“铁手,你出师了。”韩霜骨用尽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韩铁手跪在地上,剔骨刀从手中滑落,刀尖扎进地面。
他抱着韩霜骨那副已经没有骨架支撑的身体,浑身颤抖,泪水滴在师父软塌塌的后背上,顺着脊椎被剖开的缝隙流进去。
“剔骨刀法,你保住了。”百里宸君将那副完整的骨架收入储物袋,走到韩铁手面前,“你替你师父完成了最后一课。
你可以走了。”
韩铁手抬起头,满脸泪痕,哑着嗓子说:“我不走。
你把骨架还给我。
那是我师父——我不能让他死无全骨。”
“骨架是血观音的材料。
血观音的右手需要一副完美的人骨作为掌骨,剔骨刀法剔出的骨架是最佳选择。
我可以答应你——等血观音炼成之后,我把这副骨架还给你,你可以把他埋在任何你想埋的地方。
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血观音还没炼成。”百里宸君将储物袋收紧,走出了刑讯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对守在门外的柳如烟说,“给他松绑。
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剔骨刀法不能断在他手里——找个金丹期的弟子跟他学,学费从他师父的骨架租金里扣。
等他教会了下一个剔骨师,让他亲手把那个弟子剔了。
如此循环往复,剔骨刀法就能永远传下去。
这才是传承的真正含义——不是学手艺,是交骨头。”
殿门在身后合上。
韩铁手跪在一片血泊中,怀里抱着师父没有骨头的身体,面前的地上插着那把剔骨刀,刀刃上的月光还在晃。
刑讯殿外,一条由人骨铺成的长廊尽头,阴九幽背靠着廊柱,双臂交叠在胸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人骨地面上,和那些嵌在骨砖缝隙里的干涸血痕重叠在一起。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百里宸君用拇指试刀,到韩霜骨说“铁手,你出师了”,到韩铁手跪在师父没有骨头的身体前问“为什么现在不行”。
他听到了百里宸君说“学费从他师父的骨架租金里扣”时,韩铁手的呼吸顿了半息。
那半息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剔骨师在听到“骨架”和“租金”这两个词被放在同一句话里时,手指本能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思考,是肌肉记忆——剔骨刀法练到韩铁手这个境界,手指的每一个弯曲弧度都对应着一根特定的骨头。
他弯的那根手指是剔指骨时用的食指,弧度刚好是剔第一节指骨的角度。
这意味着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百里宸君的条件——他会留下来教徒弟,然后让徒弟剔了他。
他在呼吸停顿的那半息里,就已经替自己选好了死法。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从廊柱旁站直身体,沿着人骨长廊往外走。
身后刑讯殿里,韩铁手还跪在血泊中,那柄剔骨刀插在地上,刀刃上的月光还在晃。
他继续走,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中。
炼器阁第七层,密室。
整间密室的墙壁上镶嵌着三千多面大小不一的镜子。
有些是铜镜,有些是水镜,有些是魂晶镜,有些是连百里宸君都说不出材质的古镜。
每一面镜子都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主人、不同的用途。
但经过血狱峰炼器阁的改造后,所有镜子都只映同一个画面——站在万象镜前的那个人,在所有平行世界中,最惨的那个结局。
万象镜就放在密室正中央。
一面巨大的椭圆形古镜,镜框由白骨拼接而成,镜面平滑如水银,但镜面上映出的不是站在它面前的人,而是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的同一个人。
每一个世界里的你都在经历不同的痛苦。
你越看越怕,想关掉镜子,但镜子不会关。
它会一直放,直到你看到所有世界里最惨的那个自己。
然后那个自己会对你笑一笑,说——其实这个才是真的,你现在活的这个,是假的。
百里宸君在万象镜前盘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收起万象镜,拿起名单,在最后几个待办的名字里圈出了两个——折骨手传人,吴断骨。
血沸掌传人,袁煅血。
这二人是结拜兄弟,在东荒西陲创立了一个叫“铁骨门”的小宗门,门下弟子不过百人,专门收留被其他宗门淘汰的废灵根修士。
两人平日里行侠仗义,被当地凡人称为“铁骨双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折骨手和血沸掌是修真界排名前二十的两套格斗武技,一冷一热,一刚一柔。
血观音的右臂需要这两种武技的精华来淬炼掌骨。
百里宸君从密室中走出,对柳如烟吩咐:“放出消息,血狱峰三个月后举办‘万武大会’,邀请天下所有武技传人前来切磋。
冠军可得血观音一滴泪。
折骨手和血沸掌那两个人,一定会来。
他们的宗门太穷了——铁骨门收的全是废灵根弟子,连基本的修炼资源都买不起。
血观音一滴泪,够他们整个宗门吃一万年。
穷到极点的人,不会拒绝任何诱惑。”
三个月后,血狱峰,万武台。
万武台是百里宸君特意为这场大会修建的,台面由一整块万年寒铁铸成,长宽各百丈。
台边立着九九八十一面魂幡,每一面幡上都有一个被封印的武道大师的魂魄。
观众席上坐满了被百里宸君“邀请”来的各宗门代表,所有人都面如土色——他们不想来,但他们更不想拒绝血狱峰的邀请。
吴断骨和袁煅血站在万武台两端。
两人果然来了。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道袍,带着全宗门的希望——如果赢了,铁骨门的弟子们就能吃饱饭了。
“第一场。
铁骨门掌门吴断骨,对阵铁骨门副掌门袁煅血。”百里宸君坐在裁判席上,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
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安排!
我和袁兄弟是结义兄弟,我们从入门那天起就没有交过手。
你这分明是让我们兄弟相残!”吴断骨上前一步,怒视裁判席。
“万武大会的规矩是——抽签决定对手。
你们只是运气不好。
如果你们不想打,可以弃权。
但弃权等于认输,冠军得不到血观音泪。
你的弟子们就继续挨饿吧。”
吴断骨和袁煅血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们想了很多——铁骨门后山那些瘦骨嶙峋的弟子,为了省下几块灵石给徒弟买丹药而连续三年没换过新道袍的彼此,以及百年前两人在破庙里结拜时说过的那句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就打。”袁煅血先开口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开始冒出蒸腾的热气。
“打!”吴断骨也下了决心,他的双手在胸前交叉,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两人同时出手。
折骨手第三十六式——断脊折。
吴断骨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探入袁煅血的防守空隙,五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脊椎,手腕一翻,咔嚓一声,袁煅血的一节脊椎被折到了九十度。
血沸掌第七式——沸血印。
袁煅血反手一掌印在吴断骨的左肋上,掌力入体后不伤经脉不碎骨骼,而是让那一片区域的血液开始沸腾。
两人你来我往,越打越凶。
打到第七个回合时,吴断骨已经折了袁煅血十一处关节,而袁煅血也在吴断骨身上印了九掌血沸印。
打到第十二回合时,吴断骨锁住了袁煅血的喉咙,而袁煅血的手掌贴在吴断骨的心口上。
两人都停了。
“打不下去了。”吴断骨松开手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比哭还难听,“你他妈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我折了你十一处关节,你还能站着——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印了我九掌,九掌。
你的血沸掌能烧干化神期的血,我居然还没死。
我们都下不了死手。
我们练了一辈子武技,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死手。
你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不适合活在修真界。”
“适不适合都活了两百年了。”吴断骨一屁股坐在寒铁台面上,转头看着裁判席上的百里宸君,“这场我们弃权。
冠军爱给谁给谁。
血观音泪我们不要了。”
百里宸君从裁判席上站起来,缓缓走上万武台。
“其实这场比试,我根本不是来看胜负的。
万武大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幌子——我真正的目的,是让两位在最投入的战斗中,将折骨手和血沸掌的全部功力发挥到极致。
当你们打到忘我的时候,你们的武技精华会自动灌注到对方的体内。
现在你们每个人体内都有对方的全部武技精华。
而我要的是——同时拥有两套武技精华的躯体。
两具。”
他打了个响指。
万武台周围八十一面魂幡同时亮起,九九八十一道魂锁从魂幡中射出,分别刺入两人体内。
吴断骨和袁煅血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没有声音的惨叫,然后两人的身体开始不可逆转地融化。
三息之后,两人站着的位置只剩两枚拳头大的武技精华珠。
一枚灰白,一枚赤红,悬浮在魂幡之间,交相辉映。
百里宸君将两枚武技精华珠收入玉匣。
“万武大会可以继续。
下一个项目——剔骨刀法表演赛。
由剔骨刀法传人韩铁手对阵他自己的右手。
如果他的右手在剔骨速度上输给了他的师父的骨架,他的右手就要被拍卖。
规则很简单:刀不能停,停了就算输。”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鼓掌,没有人敢议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看下一场杀戮。
万武台边的魂幡已经增加了两面。
吴断骨和袁煅血的残魂跪在魂幡底层,与其他武道大师的魂魄挤在一起。
他们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偶尔会在幡面上浮现出模糊的面孔轮廓,张着嘴,像是在对台下的观众喊什么。
但魂幡隔绝一切声音,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观众席最高一排的角落里,阴九幽坐在一张被其他宗门代表刻意空出来的石凳上。
他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而是因为所有人在入座时都本能地避开了这个角落,就像野兽会本能地绕过捕食者的领地。
万魂幡靠在他肩头,幡面垂落在石凳旁边的地上,在寒铁台面反射的冷光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吴断骨和袁煅血同时出手,到两人打到第十二回合同时停手,到吴断骨说“我们都下不了死手”,到百里宸君走上万武台说出“我要的是同时拥有两套武技精华的躯体。
两具。”
他看到了吴断骨和袁煅血在停手那一刻的眼神——不是在看对方,是在看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一个练了一辈子武技却下不了死手的人。
这种人确实不适合活在修真界,但他们活了两百年,还创立了一个宗门,收留了一百多个被其他宗门淘汰的废灵根弟子。
他们不适合活,但他们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百里宸君打响指时,魂幡中射出的八十一道魂锁刺入两人体内的顺序和剔骨刀法的落刀顺序完全一致——先是四肢长骨,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脊椎。
这不是巧合,是百里宸君在三个月前看过韩铁手剔骨之后,把剔骨刀法的骨骼顺序融进了魂锁的攻击序列。
他又在学,又在改良。
每一次收割别人,他都在从被收割者身上吸取养分。
他现在用的手段里,有张狂的锁魂钉、秦万寿的替死之种、韩霜骨的剔骨刀法、吴断骨的折骨手、袁煅血的血沸掌。
他杀了这些人,然后把他们的毕生所学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阴九幽从石凳上站起来,沿着观众席最高一排的过道往外走。
身后万武台上,剔骨刀法表演赛已经开始。
韩铁手被押上台,他的右手被锁链绑在寒铁台面上,面前放着他师父的骨架。
裁判席上百里宸君正在宣布规则,台下没有掌声,只有死寂。
阴九幽没有回头去看韩铁手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万武台侧面的阴影中。
万武大会第三日。
万武台边的魂幡又多了两面。
百里宸君坐在裁判席上,手中捏着那枚赤红色的武技精华珠。
血沸掌的精髓被封存在珠体内,透过半透明的珠壁能看到内部翻滚的血色蒸汽。
“血沸掌。
掌力入体后不伤经脉不碎骨骼,而是让血液沸腾。
袁煅血的最高记录是十九掌沸干一个元婴期。
今天我要试试——这枚浓缩了他全部精华的武技珠,能不能一掌握碎整个宗门的护山大阵。”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起:“公子,铁骨门的弟子都还在里面——他们虽然没有灵根,但他们修的是武技,近身战力不弱。
尤其是那几个长老,练的都是和吴断骨一样的折骨手。
如果让他们近身——”
“让他们近身。”百里宸君打断她,将武技珠收进掌心,“我就想看看他们近身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打不动我,是什么表情。”
铁骨门。
坐落于东荒西陲的断骨山脉深处,宗门建筑全部由山石垒砌,没有半点雕梁画栋。
不是不想雕,是没钱。
铁骨门收的全是被其他宗门淘汰的废灵根修士,灵根资质连最差的炼丹杂役都做不了。
他们在铁骨门学武技,用肉身的力量弥补灵根的缺陷。
此刻,铁骨门议事堂中,长老们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商量掌门和副掌门的后事。
木桌上摆着两盏油灯——不是魂灯,是真正的油灯,灯芯是最便宜的棉线搓的。
“掌门去了血狱峰参加万武大会,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说话的是铁骨门三长老陈铁拳,他的双手布满老茧和旧伤,指关节比常人大出整整一倍,“副掌门也跟着去了。
两人走了三天,连一道传音符都没有发回来。
这不对劲。”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去血狱峰看看。”陈铁拳站起身,用拳头锤了一下桌面,木桌上的油灯跳了一跳,“就算是死,也得把掌门的尸骨带回来。
铁骨门的弟子不能埋在别人家的土里。
这是咱们铁骨门的规矩——生是铁骨人,死是铁骨鬼。
铁骨鬼的骨头埋在别处,会生锈。”
“三长老说得对!”门外忽然涌进一群年轻的武修弟子,领头的是吴断骨的大弟子方铁骨。
他身形精瘦,双臂却异常粗壮,拳锋上的骨节全被磨平了,“掌门对咱们恩重如山。
当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各大宗门当废物扔掉的,灵根资质差到连外门杂役都嫌弃。
是掌门收留了我们,教我们武技,让我们知道没灵根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现在掌门有难,咱们铁骨门就算上下一百人全拼光,也绝不后退一步!”
年轻弟子们齐声响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山门外传来,穿透了铁骨门简陋的护山阵,穿透了议事堂的石头墙壁——“铁骨门众弟子听令。
你们掌门吴断骨、副掌门袁煅血,已在万武大会上双双战死。
死因:互相残杀,两败俱亡。
本座奉血狱峰之主百里宸君之命,前来接收铁骨门所有武技传承。
交出折骨手和血沸掌的全部秘籍,本座留你们全尸。
拒不交出——碎尸万段。”
山门外的冷风中,柳如烟单人单剑立在月光下。
血狱峰一百零八名红衣侍女列队站在她身后,手中各持魂器,器芒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铁骨门的山门忽然大开,陈铁拳带着一百名武修弟子涌出来。
他们赤着上身,用朱砂在身上画满了武技符咒——那是铁骨门的血战仪式,画上符咒之后可以暂时透支气血,让武技威力翻倍,代价是损耗十年寿命。
“放你娘的屁!”陈铁拳冲在最前面,他的拳头关节发出密集的爆响,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坑,“掌门和副掌门是过命的兄弟,他们互相残杀——你骗谁呢!
要我们交出秘籍可以,先踏过老子的尸!”
柳如烟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武修,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右掌。
她催动掌力,血沸掌的赤红光芒从掌心爆发。
掌力隔空轰入陈铁拳体内。
陈铁拳的身体猛地一顿,然后从内部开始沸腾。
他身上的水分在数息之内被蒸发殆尽,皮肤干枯贴在骨头上,眼球爆裂,七窍同时喷出滚烫的血蒸汽。
他想喊一声“冲”,但声带已经干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开嘴,做最后一个无声的口型。
然后他整个人塌缩成一具干尸,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干枯的拳锋还在朝着柳如烟的方向。
“三长老——!”方铁骨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三长老从大活人变成干尸只用了不到五息。
但他没有退,他带着剩下的弟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柳如烟。
他们的拳头砸在她的护体魔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始终无法突破。
越来越多的弟子倒在地上,化成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铁骨门全灭。
一百具干尸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横七竖八地堆在山门前。
柳如烟跨过尸堆,走进铁骨门藏书楼。
藏书楼很小,只有三排书架,上面摆着几十本手抄的武技秘籍。
封皮全是磨破的兽皮纸,纸面上留着一代又一代弟子的汗渍和墨迹。
她没有翻看秘籍的内容,只是将秘籍连同书架一起收入储物袋中,然后走到门口,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藏书楼的木门。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铁骨门在山火中化为灰烬。
烟柱在断骨山脉上空升腾,隔着几百里都能看到。
第二天清晨,山门外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木牌是从烧焦的房梁上劈下来的,上面用剑尖刻着十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铁骨门一百零二人。
无一生还。
无人投降。
铁骨门废墟对面的山崖上,阴九幽站在一棵被山火烧焦了一半的老松旁。
松树的东半边树冠还在冒烟,西半边被夜风吹了一夜,已经凉透了,松针上凝着露水,露水里混着飘过来的骨灰。
他站在东西两半的交界线上,万魂幡横放在膝头,幡面在冷热交加的山风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从柳如烟单人单剑站在山门前,到陈铁拳被血沸掌蒸成干尸,到方铁骨带着一百名弟子像潮水一样涌向柳如烟,到半个时辰后山门前只剩一百具保持着冲锋姿势的干尸。
他看到了陈铁拳死前想做最后那个口型——不是“冲”,是“走”。
他说让弟子们走,但他的声带已经干了,那个“走”字的嘴型和“冲”字一模一样。
方铁骨看到了他的口型,但没有走。
铁骨门的弟子没有一个走。
柳如烟点燃藏书楼时,火光照亮了山门前那堆干尸的脸。
那些干尸的皮肤全部干枯贴在骨头上,但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终于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从哪里来了。
阴九幽看着那些干尸在火光中逐渐被烧成灰烬,看着骨灰被山风吹起来飘过山崖,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四下。
四下。
不是三下。
多出来的那一下,是为铁骨门那一百零二个人叩的。
他们不是死在血沸掌下,是死在贫穷上。
他们太穷了,穷到为了一滴血观音泪可以去参加一场明知是陷阱的万武大会,穷到为了抢回掌门的尸骨可以去攻打明知打不过的血狱峰,穷到死在山门前时脸上最释然的表情不是报了仇,而是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在这个修真界里,贫穷比任何魔功都更致命。
百里宸君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阴九幽从老松旁站起来,沿着山崖往下走。
身后铁骨门的废墟还在冒烟,那座新坟前歪歪扭扭的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坟,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山崖下的晨雾里。
铁骨门的废墟还在冒烟,柳如烟带着秘籍返回血狱峰复命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废弃的荒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铁链——那是以前村民拴牛用的。
牛早就没了,铁链还在。
枣树还在长,但长不高,因为它的树冠在三年前被一道剑罡削掉了上半截,新长出来的枝条歪歪扭扭,像被烫过的头发。
百里宸君站在枣树下,面前跪着一个中年修士。
这个修士叫韩远志,筑基后期。
他之所以跪在这里,是因为他前世欠了一条命。
不,是七世。
七世以前他叫韩烈,化神期剑修,在万年前仙魔大战中斩杀了姬无天的魔身。
姬无天的魔魂被封印前,给韩烈下了轮回标记。
从那以后,韩烈的每一世都死于非命,每一世死前,姬无天的魔念都会出现,说一句——还早着呢。
第一世溺水而亡。
第二世被挚友从背后一剑穿心。
第三世新婚之夜被新娘毒死。
第四世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
第五世被自己的儿子推下悬崖。
第六世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第七世——就是现在这一世。
他叫韩远志,一个散修,筑基后期。
他还没有死,因为他觉醒了。
他突破筑基时意外打开了前世的一缕记忆,看到了自己前六世的所有死法。
他花了三十年寻找破解轮回标记的方法,最终找到了血狱峰——因为他听说,血狱峰峰主百里宸君有一面万象镜,可以照出所有人的所有结局。
“万象镜已经给你照过了。”百里宸君从袖中取出那面白骨框的椭圆古镜,镜面上还残留着韩远志刚才照出来的画面——七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全是他自己。
第一世溺水而亡的,浑身湿透,头发里缠着水草和淤泥。
第二世被背刺的,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
第三世被毒死的,嘴唇发紫,七窍流出黑色的血。
第四世饿死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第五世坠崖的,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第六世经脉尽断的,全身皮肤布满裂纹。
第七世站在镜子的正中间,看着前面六个自己,他们齐声开口,用六种不同的声音同时说了一句话——你就是我们。
“你的这一世结局是——被我杀掉。
但姬无天的轮回标记会在你死之前触发,他会借你的死亡来跟我对话。
你的唯一作用就是当传话筒。”
韩远志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光了所有棱角之后的疲惫:“我不想死……我觉醒了六世记忆,我好不容易才知道自己是谁……我还没活够……”
“你已经活了七世了。”百里宸君看着他,眼里没有同情,“七世你都没活够,再多一世你也活不够。
轮回标记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生生世世死于非命,而是让你每一世都对前一世一无所知,却在潜意识里对死亡充满恐惧。
你以为你是天生怕死——你不是怕死。
是你的灵魂记得前六世的每一种死法,但你的大脑不记得。
所以每当死亡的阴影靠近,你的灵魂就开始发抖,而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这是韩远志前世韩烈亲手铸造的那柄剑,在血狱峰的宝库里封存了万年。
他把剑塞进韩远志手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帮他握紧剑柄,然后退后一步。
“不是我要杀你。
是你自己要杀你自己。
万象镜的规则是——照出结局就不能改变结局。
你自己照的镜子,你自己看到的结局。
你现在拿着这把剑,在你自己的丹田上刺下去,轮回标记就会跟随你的魂魄一起消散。
你的第八世不会再死得那么惨了,因为你不会再有第八世。
你解脱了。”
韩远志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刃上倒映出他的脸——和前六世的脸重叠在一起。
他看到了韩烈,那个万年前意气风发的化神剑修,曾经一剑斩魔,曾经自负到以为轮回标记这种东西在自己身上根本不会应验。
他又看到了韩远志——那个三十年来到处寻找破解轮回标记之法的散修,走了几万里路,求了无数人,吃了无数闭门羹,膝盖跪烂了一百多个蒲团,终于找到了血狱峰。
他以为万象镜会告诉他破解之法,结果万象镜告诉他——你这一世的结局是自杀。
“我找了三十年,就找到这个答案。”
“答案没有好坏,只有真假。”
韩远志不再说话了。
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自己的丹田,闭上了眼睛。
手腕发抖,抖得剑尖在丹田上方来回晃动。
然后他猛地往下一按。
短剑刺入丹田的瞬间,整个荒村的地面开始震动。
一股浓郁的魔气从韩远志的丹田中涌出——那是姬无天的轮回标记。
标记被触发,魔气在枣树下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姬无天的魔魂投影睁开了眼睛,那双纯白色的眼瞳深处,两团幽蓝色的冷焰在安静地燃烧。
“百里宸君。
我留给你的第二个任务提示——万魔大会。
三个月后,万魔渊将举办万魔大会,天下群魔齐聚。
你要在会上拿到一样东西。
那件东西对你来说很容易拿到,对你身边那个叫柳如烟的侍女来说——很难。
因为她会死。
拿到那件东西的唯一代价,就是她。
你舍得吗?”
百里宸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是你要我办的事?
杀我自己的侍女?”
“不。
不是杀。
是把她留在万魔渊,作为献祭给魔道的祭品。
万魔大会需要开一场祭坛,祭品必须是施法者最亲近的人。
你最亲近的人是谁?
你的妻子已经在万魂幡里了。
剩下的就是你那个侍女。
你把她带上万魔大会,把她推上祭坛,把她交给万魔。
然后你就能拿到那样东西——一枚魔道本源种子。
那枚种子可以让你的血观音睁开第二只眼。
只有两只眼都睁开的血观音,才能逆天改命。
而你的血观音现在还差一只眼。
你要不要?”
韩远志的身体在魔气中慢慢消散,他脸上还挂着最后那个模糊的笑容。
百里宸君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团逐渐散去的魔气,沉默了很久。
枣树的歪脖子枝干上,一条被剑罡削断后又长出来的新枝正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根新枝上结着三颗青涩的枣子,很小,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天成熟。
荒村另一头,一间塌了半面墙的土坯房里,阴九幽坐在只剩三条腿的破木桌上。
这间屋子以前是村民堆柴火用的,墙角还堆着几捆没烧完的枯枝,枯枝上缠满了蛛网。
他坐在破桌前,万魂幡靠在桌沿上,幡面在从破墙豁口灌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韩远志被押进荒村,到万象镜照出他前六世的死状,到百里宸君把那柄短剑塞进他手里,再到韩远志将剑尖刺入丹田时姬无天的魔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他看到了万象镜中韩远志前六世的死状——溺水、背刺、毒杀、饿死、坠崖、走火入魔。
六种死法,六张脸,六种声音同时说“你就是我们”。
他也看到了韩远志将短剑刺入丹田时,手腕抖动的频率和周无极掏出万劫道果时完全一致。
那不是巧合,是轮回标记在宿主即将解脱时产生的同一频率共振——每一个被轮回标记折磨了无数世的人,在终于可以死的那一刻,手腕都会以这个频率抖动。
阴九幽知道这个频率,因为万魂幡上有一根因果丝线就是以这个频率在震颤。
那是秦楚楚的因果丝线,她在死前被母虫吞噬时,手腕抖动的频率和周无极、韩远志一模一样。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身体给出了完全相同的回应。
姬无天的魔魂投影在枣树下消散时,那道魔气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
阴九幽从破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土坯房的破墙豁口前。
魔气残留的位置正好在那根歪脖子枣树新枝的正上方,新枝上那三颗青涩的枣子在魔气消散后微微晃了晃。
他将万魂幡从桌沿上提起,幡面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纹——那是韩远志的因果丝线,在末端自己打了一个活扣。
活扣意味着他的魂魄在轮回标记消散后没有彻底湮灭,而是留下了一丝残片。
这一丝残片不属于韩远志,也不属于韩烈,而是属于那个在六世轮回之间从未被人记住的名字——他在第三世和第四世之间,曾短暂地投胎为一只白鹭,活了三年,死在灵鹤宫旧址的老槐树下。
那颗老槐树就是今天晚上落满白鹭的那棵。
阴九幽看着那道活扣在幡面上缓缓收紧,没有把它按进因果网络深处。
他只是把万魂幡收回袖中,从土坯房的破门里走出去,绕过荒村废墟,消失在枣树后面的夜色里。
身后那三颗青涩的枣子还在风里轻轻摇晃,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天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