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是哼着小曲儿走的。
六万石粮草装满了整整上百辆大车,吱吱呀呀地沿着官道往定陶方向去了。
他骑在赤兔马上,心情好得像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一路上还在跟成廉反复吹嘘:
“你瞧见没?孟德那脸色,哈哈哈哈!早知道这钱这么好挣,我早就该来当这个和事佬!
六万石粮草,够我的儿郎们吃上大半年。我这叫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这叫不战而白得粮!”
曹操是黑着脸走的。
他留了曹仁、李典率五千人马镇守陈留,自己带着其余部队往许昌方向撤退。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骂骂咧咧:
“吕布这贼子,真不是个东西。二十万石粮草,够我养一年的兵!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
他越骂越气,眼中满是不甘。
二十万石粮草,对眼下的曹操来说不啻于割肉喂鹰。
但他也清楚,今日不割这块肉,明日要割的恐怕就是陈留这座城。
账还是算得过来的,只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实在太憋屈了。
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分完那十四万石粮草,各自率军拔营。
关羽北上回泰山、东平一线,张飞西去山阳,赵云南返梁国,臧霸则回了任城。
十四万石粮草被分成了四份,各军带着沉甸甸的粮车缓缓而去。
张飞骑在马上,还在念叨着吕布那一箭:
“说老实话,那三姓家奴射得确实准。一百五十步,戟小枝就那么丁点大,居然真给他射中了。
俺老张玩了一辈子弓,也没把握一箭上靶。”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不服气。
赵云在旁微笑不语,关羽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江浩则带着魏延、周仓等亲兵卫队,优哉游哉地回了郯县。
一路上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十四万石粮草入账,对刘备一方来说是小钱!
小钱!
但对于曹操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一万人,一个月,不出征的情况下,也就消耗八千石粮草。
二十万粮草,足够养三万人六七个月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趟戏演下来,曹操和吕布的联盟虽然明面上结成了,暗地里却埋下了实实在在的裂痕。
吕布贪小利而忘大义,曹操吃大亏而记深仇,这样的同盟,根基比纸还薄。
眼下曹操兵力不过三万,手里只有颍川、陈留两个郡,还刚赔出去二十万石粮草,明年的可操作性空间已经被压榨到了最低。
如果曹操要翻盘,最好的选择就是南下汝南,收编黄巾,抢夺钱粮,扩充兵员。
那里足够乱,也足够肥。
可那只是曹操自己的盘算。
江浩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打得舒坦。
这件事关系明年一整年的战略,必须得把贾诩、李儒、程昱都叫来,好好合计一番,看能不能再往曹操脚底下使点绊子。
可以说,这个时空的曹操,被江浩整的老惨了。
文臣武将就不用说了,许褚、张辽、臧霸、于禁、郭嘉、满宠、贾诩、程昱……
一个个名字数过去,能薅的都被薅了个干净。
原本曹操应当收编的青州黄巾精锐,如今稳稳地躺在刘备的军籍册上。
原本该被他招安的泰山贼寇,也被江浩用几封家书和一首歌给策反了。
文臣、猛将、军士,一样不剩,全姓了刘。
去年徐州一战,曹操被江浩十面埋伏,折损了近十万兵马,曹纯、曹休、吕虔、秦邵四员良将接连陨命,戏志才被毒死,几乎是带着最后一点家底逃回的许昌。
今年兖州之战,江浩又掐着曹操的脖子狠狠收拾了一顿。
魏延出击,山阳丢了;江浩亲自围了任城,李进战死,任城也丢了。
前后算下来,又折了一万多人。
更要命的是,刚在陈留被吕布和江浩联手敲诈了二十万石粮草,家底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
如果论硬实力排名,眼下的曹操,在整个天下,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袁绍、刘备、袁术、刘表,都是带甲十万起步的大诸侯,随时能拉出二十万大军;
刘焉、公孙瓒、马腾韩遂集团、李傕郭汜集团,也都能勉强凑出十万之众。
就连异族方面,乌桓蹋顿部、鲜卑轲比能部、南匈奴于夫罗部,都有五万以上的骑兵,全民皆兵,动员起来也是十万的规模。
而曹操呢?只剩颍川、陈留两个郡,三万出头的兵力,粮草被敲了又敲。
论硬实力,也就和吕布、孙策、严白虎、刘繇、张鲁这些二流势力并列,勉强算是个稍强点的郡级诸侯。
曾经那个屠徐州、霸兖州、雄踞中原的曹孟德,早已被江浩一步一步地逼到了悬崖边上。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九月的盱眙,秋雨一场接一场。
入秋之后,暑气渐消,每到傍晚,雨丝便从淮河上斜斜地飘下来,落在城头那面锦帆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纪灵的攻势从八月初开始,便像这秋雨一般断断续续。
天气晴好的日子,袁军便架起云梯猛攻一阵。
一旦起了雾、飘了雨,便只能偃旗息鼓,缩回营帐里熬日子。
甘宁守城守得并不吃力,半年下来只折了七八百人,却憋了满肚子的焦躁。
他投奔刘备已经整整一年了。
除了初到广陵时生擒薛州,后来便在盱眙城中一守到底。
再看看其他人。
张飞诛杀萧建,平定琅琊;赵云阵斩郭贡,拿下梁国;关羽击破曹仁,收复山阳。
连新投的臧霸都逼死李进,占了任城。
人人建功立业,功勋簿上一笔接着一笔,唯独他甘宁,除了“盱眙守将”四个字,竟拿不出第二件值得说道的战功。
这让他心里像憋了一团火,越烧越旺,却又无从发泄。
这日雨歇,甘宁从城头下来,径直进了郡衙,找到了正在批阅文书的陈登。
他抱拳行了一礼,开口便道:
“元龙先生,敌军眼下士气低迷,营中多有疫病,已有退兵之意。
宁观其营寨疏于防备,正是天赐良机。若我军能趁机夜袭,一战可破其前锋,为明年的局面抢得先手。”
陈登放下文书,抬头看着甘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当然看得出这位锦帆将军的心思。
守城守了大半年,眼看着同袍们在外建功立业,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防守终究是防守,今年江浩给广陵定的总目标就是“守”,他不能拿一郡的安危去赌一场可有可无的夜袭。
“兴霸,非是我不让你去。袁术虽无谋,但纪灵确有将才。此人跟随袁术多年,行军布阵深得章法,营寨扎得极有讲究。
且我军今年奉军师之命,广陵以防守为上。夜袭看似机巧,实则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押一场无把握之局。何必冒险呢?”
甘宁哪里听得进去,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加热切:
“先生之言,宁不敢苟同!防御是为了更好的出击。若今夜能出奇制胜,重创袁军,非但可解盱眙半年之困,更能为来年反攻赢下先机。
战机稍纵即逝,一旦袁术缓过劲来,再想打就迟了!”
陈登见他说得认真,便问:
“你待如何?”
甘宁连忙拱手,正色道:
“宁麾下锦帆旧部,皆是从巴郡一路跟来的百战老兵,个个精壮勇猛,悍不畏死。
宁愿亲率死士,趁夜突入袁营,纵不能擒杀袁术,也要斩他几员裨将,替他袁术放放血。还望先生成全!”
陈登询问道:
“你打算用多少人劫营?”
“只需百人,破敌足以!”
甘宁伸手比了个一。
陈登惊呆了。
甘宁这么虎!
用一百人夜袭十万人!
真敢干啊!
他打量着甘宁。
眼前这个汉子,眼睛里烧着一团火,已经不是能劝住的了。
他麾下这支锦帆旧部,跟着从巴郡江上到荆州徐州,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年,如今憋在盱眙城里守墙,越守越焦,越焦越躁。
若再硬拦着,不仅会寒了甘宁的心,也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的战意。
何况盱眙城内现有甘宁三千、周泰三千,合计六千人马,派一百人出去劫营,即便失败,也不伤筋动骨。
于是,他开口道:
“难得兴霸有此雄心。我若再强拦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只是这夜袭,天时最要紧。
我昨夜观了天象,三日之后有雾,届时夜黑雾浓,对面难辨你我。兴霸若真有此胆,不妨再等三日,待雾起之时动手,胜算更大。”
甘宁大喜,一揖到地:
“谢先生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