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分乘多辆卡车,从黑河出发,一路向西北方向走。
车是解放牌的,帆布篷,四面漏风。战士们挤在车厢里,抱着枪,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小林,你说咱们从哪儿开始找?”刘向东边说边让通讯员拿过来一张地图。
地图画得很细,等高线密密麻麻。林墨用手指点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第七观测点,位于老黑山北坡。这里是鬼子当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站在那里,可以看到飞机坠毁的大致方向,咱们以那里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
刘连长点头:“行,听你的!”
车颠簸着,在坑洼的土路上行驶。
黑豹被颠得东倒西歪,可它不声不响,只是把脑袋枕在林墨的腿上,眯着眼。
孙成才坐在后面那辆车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通讯员小刘坐在他旁边,小声问:“营长,那个林墨,真有那么神?”
孙成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冷笑了一声:“神?在我眼里没有神人!在省军区,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他顿了顿,又说,“就他?一个破知青,走着瞧吧。”
小刘不敢再问了,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车继续往前开。
天越来越灰,云越来越低,空气里那股子潮乎乎的城市味儿,渐渐被黑土地特有的清香取代。
林墨望着窗外,望着那些被雪覆盖的白桦林,望着那些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小屯子。
不知道是熊哥不在身边还是别的原因,心里头一阵阵地翻涌。
这次进山,不会太平。
车队过了牛角山外围最后一个林场,不得不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不好走了。
所谓的路,不过是伐木工人用拖拉机碾出来的一条雪沟,勉强能走马爬犁,卡车开进去就是找死。前年林场有一辆解放牌卡车不信邪,硬往里开,结果半路上陷进雪坑,拖了三天才拽出来,大梁都扭了。
刘连长从驾驶室跳下来,踩在没膝的雪里,举着望远镜往山里头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梁。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掏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招呼林墨过来。
“小林,你来看看,咱们从哪儿进?”
林墨走过去,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手指点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从这里往东北方向,翻过这道梁子,有一条沟,当地人叫老黑沟。沟底比较平,能走爬犁。沟的尽头就是老黑山北坡,那里有一块平地,适合扎营,离咱们要找的第七观测站也不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车肯定进不去了。从这儿开始,得靠两条腿。”
刘连长点了点头,刚要下命令,林墨又说:“连长,我建议在这儿留下一个班的战士,负责看守车辆和多余的物资。剩下的部队就地取材,砍些桦木杆子和小径木,做爬犁。有了爬犁,枪支弹药、粮食帐篷都能拖进去,战士们的负重能减掉一大半。要不然,一百多号人扛着东西在雪地里走几天山路,到了地方也累坏了。”
刘连长还没开口,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做爬犁?那得多长时间?”
孙副营长从后面走上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踩着雪,皮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坑。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抿得油光锃亮,跟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战士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林墨同志,”孙副营长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来指导你”的味道,“我听说你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对地形很熟。
可你也不能动不动就让部队停下来搞建设啊!
咱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野营拉练的。做个爬犁,砍树、削皮、绑绳子,没有大半天下不来,这一天的时间,够我们走多远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正在卸车的战士,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作动员报告。
“同志们!我们是革命战士,是毛主席的兵!什么困难能难倒我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山高?我们有脚!雪深?我们有腿!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我就不信,没有爬犁,咱们就进不了山!”
他从一辆车上卸下一件罐头,扛在肩上,拍了拍箱子,冲刘连长说:“刘连长,我带头。每人扛一件,走!”
刘连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歉意。他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可孙副营长是上级派来的“监军”,级别比他高,背景比他硬,他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
“听孙副营长的,”刘连长说,“不搞爬犁了,全员负重,徒步进山。”
队伍开始分担负重。
弹药箱、粮食袋、帐篷、电台、药品……每一样都要分到人头上。一个战士少说要扛三四十公斤,有的要扛五十公斤。机枪班的几个壮汉扛着枪架和弹药箱,把背带勒得紧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炊事班的老王最惨,除了自己的背包,还得背一口大铁锅和一个帆布袋子的粮食,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就这还是有那些马匹分驮了大部分的负载。
孙副营长扛着那箱罐头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他的军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裤,裤腿扎在胶鞋里,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军人的样子。
林墨没有争辩。他蹲下来,把自己背包的带子紧了紧,把枪背在肩上,跟上了队伍。黑豹跑在他前面,四条腿在雪面上跑来跑去,轻松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走了不到半小时,队伍就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