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开始大了。树梢上的雪被吹落,簌簌地砸在人帽子上,头上一片细碎的白。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云和雪地之间只剩窄窄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灰白的光,像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死透。
一天,又一天……
当第七观测点所在山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欢呼。
不是不想,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五天四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在这片被雪捂得严严实实的深山老林里,五天四夜能把一群生龙活虎的战士走成一串沉默的影子。
衬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透,贴在身上透心凉,湿了半截的军大衣冻成硬壳壳,走起路来哗哗响,像穿了身铁皮。
脚上的胶鞋磨破了、湿透了,有人用绳子绑着,有人把棉帽子里的棉花扯出来塞进鞋里垫着。
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里,勒得生疼,可谁也顾不上,因为停下来更疼——一停,汗就凉了,风一吹,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
出发的时候,孙副营长要求全员轻装,说“能不带的不带,能少带的少带”。可他自己那包倒是鼓鼓囊囊的,没人知道他装了些什么。走了一天,他的包就转移到了通讯员小刘肩上。
望远镜里,第七观测点就那么蹲在山脊上,圆形的水泥建筑半塌着,像一头死去了多年的巨兽,趴在那里,任凭风雪剥蚀它的皮肉。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青苔和枯藤从裂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糊了一墙。铁门半敞着,门上的铁皮锈成了暗红色,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到了。”林墨停下脚步,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杵在雪地里。
五天四夜,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走路走在最前面,宿营最后一个睡,半夜还要起来查岗。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旧伤在阴天里像有人拿铁丝在里面搅。
赵排长跟在后面,放下背包,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他的脸上全是霜,眉毛、睫毛、胡茬子上挂着一层白,像个雪人。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又擦了一把鼻涕,闷声说:“我的个乖乖,总算是到了。”
战士们陆陆续续地跟上来了。没有人说话,都在喘。有人把枪放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山梁上那栋破旧的水泥建筑。有人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雪水,脚冻得通红,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
有人靠着树,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炊事班的老王最惨。他背着一口大铁锅,锅底朝天扣在背包上,走起来哐当哐当响,像个行走的锣鼓班子。他把锅卸下来,往雪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上去,长出一口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连长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脸被北风吹得皲裂,嘴唇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的军帽上全是霜,帽檐硬邦邦的,像块铁皮。他站在观测所前面的空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四周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就这儿。搭帐篷,生火做饭,先让大家缓一缓。”
战士们开始卸下装备,有人搭帐篷,有人捡柴火,有人用工兵锹铲雪清理营地。虽然累,但活儿还得干。炊事班架好炉灶,支起铁锅,从背包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馒头、窝头,码进蒸笼。火还没生起来,烟先冒出来了,黑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虽然呛得大家直咳嗽,可看着那烟头心头就会觉得多了一丝温暖。
林墨蹲在山脚下的岩石后面,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查看地形。黑豹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它也累了,走了五天四夜,四条腿在雪里扑腾,惟一比人轻松的就是身上没负重,它把脑袋搁在林墨的脚面上,眯着眼睛假寐。
孙副营长从队伍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不像走过来的,倒像是被人推过来的。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了一片的雪,湿了大半截。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跟霜冻在一起,硬邦邦地支棱着。脸色灰白,像一块旧抹布。
他走到山包下面的空地上,傻傻站住。他没有帮战士们搭帐篷,也没有去捡柴火,就那么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墨身上。
刘连长正在指挥战士们搭建指挥帐篷,看见孙副营长,为了成全他的“统领三军”的领导意识,招呼了一声:“孙副营长,你过来看看,帐篷搭在这儿行不行?”
孙副营长没应声。他盯着林墨看了好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林墨走过去。他的步子不慢,甚至有些急,好像林墨是他眼里的猎物,而他这个猎人攥住了猎物的尾巴。
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很刺耳,像有人在拿锯条刮铁皮。
林墨正低头看地图,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看见孙副营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墨同志。”孙副营长的语气里头,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我问你,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从外围到这观测站,你说只有四百里地。四百里地,我们走了五天四夜!同志们累成这样,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要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猎户,是一名军人、一名指挥官!要是在战场上,因为你的错误指挥,可能会让战友付出血的代价!
半岛战场上,我指战员14 小时徒步强行军 72.5 公里,翻越冰封山地、穿插敌军腹地,先敌抢占三所里隘口,锁死美军南逃唯一主干道,立下不世功勋!以你的这种行为,就是贻误战机,我可以执行战场纪律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