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来的那天,南京正经历一场罕见的寒潮。
张家玮是在宿舍楼道里那个堆满废旧报纸和杂物的信箱里,翻到那封信的。信封很厚,质感挺括,上面印着《少女大人》剧组烫金的Logo,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它紧紧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火,跑到了学校顶楼的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几乎能将人掀翻。他背靠着冰冷的水箱,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花了好大力气才撕开封口。
纸张很厚,是那种高级的铜版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张家玮先生:恭喜您通过《少女大人》剧组试镜,诚邀您出演剧中男主角‘裴昭’一角……”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视线瞬间模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迅速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咸涩味道的盐霜。他做到了。那个在高中操场上连跑带走的胖子,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自卑到尘埃里的少年,那个为了几百块钱去婚庆现场当暖场嘉宾的张家玮,真的拿到了那个角色。
裴昭。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腹黑深沉、背负血海深仇的裴昭。
他拿着通知单,站在南京肆虐的寒风中,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雕塑。他忽然很想听听妈妈的声音,那个远在无锡、总是唠叨他不注意身体的声音。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嘟嘟的接通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妈的声音有些苍老,背景音里夹杂着爸爸压抑的咳嗽声,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妈,是我,家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他听到了妈妈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颤抖的、不敢置信的语气:“小玮?你是小玮吗?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声音都变了。”
张家玮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笑着解释:“妈,我没事。我挺好的。我接到戏了,是男主角。陈墨导演的戏。”
“男主角?”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老一辈人对演艺圈固有的担忧,“你说的是电视上演的那种戏吗?真的假的?你可千万别被人骗了啊,现在那些骗子可多了,让你先交钱的都是假的……”
“真的,妈。大制作,剧组都搬到北京去了。”张家玮耐心地解释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在妈妈眼里,他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傻儿子。这种被牵挂的感觉,让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又前所未有的轻松。是啊,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里、生怕被人发现的胖子了。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告诉全世界,他是张家玮,他是演员。
进组前,他回了趟无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身一人坐高铁回到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冬天的无锡,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太湖特有的、带着腥味的水汽。他打车直接去了高中。
学校已经放假了,铁门紧锁。他绕到操场边,找到了那个当年翻墙逃课、如今依然存在的缺口,利索地翻了进去。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阴天里显得有些暗淡,有些地方的胶粒已经脱落,露出黑色的底层。他站在当年跑1500米的起点线上。那个位置,如今已经被枯草覆盖,但在他眼里,那条白色的起跑线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时候,他是个两百斤的胖子,喘着粗气,在全班同学的嘲笑声中,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一样挪动。汗水滴在跑道上,摔得粉碎。那种绝望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至今仍刻在他的骨子里。
而现在,他穿着轻便的运动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很快,呼吸均匀,步履轻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时间的回响,又像是他在高中三年里错过的所有欢声笑语。他不再觉得累,不再觉得痛苦。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在为他庆祝这场迟来的胜利。
当他冲过终点线时,他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终点线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渗入泥土。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当年那个递给他水的位置。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给冰冷的器械和跑道镀上了一层金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篮球架发出的吱呀声。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他安心的平静。
“你很棒。”她说。
张家玮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那种跳动,不再是自卑和恐惧,而是力量和希望。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用肥胖来武装自己的胖子,他瘦了,他变了,他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也面对未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依然是那张纽约时代广场的烟火壁纸。他轻轻地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传到那个在大洋彼岸的、属于林晓的世界里:
“林晓,我好像……真的快够到你的门槛了。”
他没有再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了操场。
身后是他挥洒过汗水、泪水和不甘的青春,前方,是通往北京、通往那个光怪陆离的影视圈的未知旅程。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跑多远,那个递给他水的女孩,那个在大都会博物馆里告诉他“美只是皮囊”的林晓,始终都在他心里,给他力量,让他无所畏惧。
真好,虽然她在另外一边,但是渐渐的感觉越来越近,她也快回来了吧!到时候她还能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