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车队,眼里有惊有喜——喜的是国军来了,惊的是这阵势太过壮观,不像是之前那些“遭殃军”的样子。
钱禄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满脸黄尘,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依然沉静如井。
他从铜陵到宜城,颠了几天几夜,路上只睡了不到10个钟头,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车队刚停下,他就跳下车,叫来通讯兵:
“给军部发电。162师已到达宜城,部队正在集结,等待命令。”
一刻钟后,张阳的回电到了,短短几行字。
“悉。162师暂驻宜城待命,做好随时向广德方向机动的准备。各团立即补充粮弹,检查车辆。必须等日军进入指定位置后再动作。钱师长,请务必按军部命令行动,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自出动。张阳。”
钱禄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回头对参谋长说:
“传令,部队依托宜城东郊隐蔽宿营,所有车辆远离公路,分散停放。不准生火做饭,不准晾晒衣物。今晚吃过干粮就休息,随时准备出发。”
当天深夜,广德方向。
日军第18师团的先头部队逼近了广德城。城外官道上的马蹄声和履带声越来越近,日军的斥候分队甚至已经摸到了城西北的一处小村庄,点着了几间民房。
火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映得城头破碎的军旗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张阳在城中指挥部里,做弃城前的最后安排。
指挥部设在城南一座小学校的教室里,黑板还在墙上,上面还留着半行粉笔字——“国民革命万岁”。
粉笔灰簌簌地落了一地,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霜。李栓柱和军部几个参谋都到齐了。
“明天白天,小打一场。”
张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以21军的名义打一打,打出21军的样子。不过要打打停停,日军侦察机在天上看着,戏要做足。第1旅守东门,第2旅守南门,防线不要填得太满,故意露出几个口子。重火力不许暴露。总之,要让小鬼子觉得,城里是一支已经吓破了胆的杂牌部队。”
贺福田嘿嘿一笑:
“军座,照这样打,21军的弟兄要是晓得了,肯定要骂我们给他们脸上抹黑。”
张阳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
“不管那些。栓柱,你留1营在城内地道中,其余部队天黑后从西门和北门陆续撤出。出城之前,锅碗瓢盆都可以提前扔一些在街上,做得像逃命一样。但有一条,人不许丢,装备不许丢。”
李栓柱道:
“是,军座,我在西门等着,部队一出城,我亲自断后。第2旅第3团1营的弟兄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进入地道隐蔽。地道口有7处,全部在城内隐蔽位置,里面的几十口水缸都提前装满了水,还屯了足够的干粮,还挖了十几个粪坑,藏上几天,保证绝对不会没问题。”
“嗯。”
张阳环视着众人,忽然加重了语气。
“不过还是要提醒他们,第1营的弟兄在城里绝不能发出一点动静。不是万不得已,不许开枪。等我们反攻的信号,再从地道里打出来。这一仗,咱们就赢在这一个‘藏’字上。”
命令像水一样从指挥部向各团流淌下去。
广德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风从破旧的门窗间穿过去,像一根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
12月20日,天亮后,日军开始攻城。
炮击从早上7点开始。和泗安一样,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上砸。广德城头尘土飞扬,城墙在爆炸声中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留下来防守的部队趴在城头后面,半真半假地还击。日军的冲锋一次比一次凶,守军的枪声一次比一次稀。
张阳远远看着这出戏,心里没有一丝得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戏越真,命越险。第18师团的军官如果有一个起了疑心,口袋就扎不死了。他在赌日军的骄横,赌他们以为中国守军还是那支在淞沪会战中一触即溃的队伍。
“军座,第2旅第3团一营已经在城里地道中隐蔽好了。”
一个参谋快步上楼,压低声音道:
“全营600余人,带了12挺重机枪、9门82迫击炮、12门60迫击炮、28挺轻机枪,弹药储备3个基数,地道里有水有粮,还铺了干草。秦营长让我带句话——人在阵地在,人在城不丢。”
张阳把烟头扔在脚下,拿靴尖慢慢碾碎。
他能想见那600多号人此刻正蹲在湿冷的地道里,手脚发僵,四周一片漆黑。
他们要在鬼子的脚底下藏好几天,像600颗种子埋在土里。
“告诉一营长,夜里冷,让弟兄们互相靠着。等枪声一响,他们的任务就是中心开花。”
张阳转过身,对李栓柱和几个参谋做了最后的布置。
“传我命令,按计划执行,逐步放弃阵地,全城撤离。”
到中午,日军已经攻进了城东。第1旅按照计划“仓皇”后撤,一些人奔跑时把水壶饭盒都丢了。
第18师团的主力终于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广德城,他们试探性地朝城里打了几排炮,又用重机枪朝里可疑位置扫了一阵。
没有遇到抵抗。日军大佐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只看到城头几面破旗在风里摇,城门虚掩着,连个守兵的影子都没有。
“杀给给——!”
随着一声令下,日军步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广德城。
城门洞里黑漆漆的,只有刺刀反着月光。
几个日军士兵率先冲上城墙,一脚踹开半掩的木头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堆被丢弃的弹药箱和一条断了带子的子弹盒。
再往城里走,街道上空空荡荡,商铺的门板半闭半开,有些屋顶的烟囱还冒着余烟,灶台上的水壶被丢弃在地上,壶嘴磕了个口子,水还没凉透。
不多时,南门也告失守。日军先头大队在城内搜索,只遇到零星的抵抗,抓了几个跑出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日军曹长恶狠狠地用刺刀挑开一个被抓老百姓的衣领,喝问:
“哪支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