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鲨群退去之后，西极舟上安稳了二十余日。
这二十余日里，“木青”这个名字，已在玄字舱一带传开了些许。
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名声。毕竟西极舟上金丹修士不少，金丹后期也有数位，更有沧海商盟的强者坐镇。一个金丹中期客卿斩杀五阶鲨王，虽让人侧目，却还不至于让所有人都主动结交。
只是与先前相比，林木明显感觉到，甲板上偶尔遇到的修士，目光多了一分审视。
有些人会拱手称一声“木道友”。
有些人则只是远远打量，并不靠近。
林木对此没有多少喜色。
他很清楚，在这等远行灵舟上，名声有时并不是好事。尤其是他如今用的，还是一个经不起深查的身份。
木青。
妙音宗海外客卿。
这个身份能够通过沧海商盟的表面核验，靠的是曾棠柔的担保。但若真有有心人追查到底，迟早会发现其中空缺之处。
所以这段时间，他大多闭门不出。
青风扇被他重新祭炼了一遍，扇面上残留的水煞已经祛除干净。鲨王事件所得的沧海客令，则被他收入储物袋深处。
这等东西日后到了西荒，或许有用。
不过林木心中最在意的，仍是自己的神识。
那日为了锁定鲨王，他强行将神识凝成一线，穿过阵罩裂缝和妖气混流。消耗虽不算太大，却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神识仍旧不复从前。
若是在全盛时，他未必需要曾棠柔提醒，便能察觉鲨群中那头隐藏的五阶妖兽。
而如今，他需要依靠旁人补足这一部分感知。
这不是坏事。
但这提醒了他一件事。
神识之伤，才是他日后结婴路上真正的关口。
这一日清晨，西极舟外的风声忽然变得低沉起来。
林木正在舱中调息，忽然感到整艘灵舟速度逐渐放缓。片刻后，船体深处传来阵盘转动的声音，外层防御灵光也随之缓缓收敛。
他睁开双眼。
不多时，曾棠柔的传音符飞入舱内。
“林兄，西极舟将停靠风陵岛三日。若方便，可来甲板一叙。”
林木收起传音符，略一沉吟，便起身出了舱室。
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修士。
远处海雾渐散，一座灰褐色孤岛从雾中显露出来。
那岛并不算大，却横卧在黑潮之间，像一块被海风侵蚀多年的铁石。岛上没有高大灵峰，也没有宗门大阵，只有几片错落坊市与临时搭建的石楼。
可即便隔着尚远，林木仍能察觉到岛上驳杂的灵气波动。
有人斗法后残留的气息。
有妖兽血肉尚未散尽的腥味。
也有法器、丹药、符箓混杂在一起的气机。
这不是宗门岛屿。
更像是一处由交易、利益和临时秩序拼凑起来的修士落脚地。
曾棠柔站在船首，素青长裙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见林木过来，她转身道：
“林兄。”
林木拱手。
“曾道友。”
曾棠柔望向远处孤岛，轻声道：
“前面便是风陵岛。此岛算是天风海中段几处大补给岛之一，不归百宗盟，也不归大乾仙朝，名义上由沧海商盟维持秩序。”
林木看着岛上那些杂乱灵光，问道：
“名义上？”
曾棠柔点头。
“商盟管的是西极舟和几处主坊市。至于岛上外围那些临时摊位，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商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顿，又道：
“此处离西荒已经不远，各方修士都会在这里停留。百宗盟弟子、大乾仙朝供奉、海上散修，甚至一些不愿表明来历的魔道修士，都可能出现。”
林木目光微动。
“玄沙魔盟的人，也能来？”
“能。”
曾棠柔道：
“只要不打出玄沙魔盟的旗号，商盟便不会管。风陵岛不是宗门地界，只认灵石和规矩。”
林木缓缓点头。
这倒更像真正的修仙界。
曾棠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了想，才道：
“林兄若有兴趣，不妨下去一观。”
她说得并不随意。
林木没有立刻接话。
曾棠柔继续道：
“我在妙音宗时，曾在宗门旧录中看过一段记载。百余年前，有一名筑基散修在风陵岛外围小市中，以不足百枚灵石换得一张残破海图。”
“那海图当时无人识得，后来却牵出一处古修洞府。那名散修凭此机缘结丹成功，最后还成了某个小宗门的客卿长老。”
她轻轻摇头。
“这类故事多半被后人夸大，不过风陵岛这等地方，货物来历复杂，确实偶尔会出现一些无法用常理判断的东西。”
林木看了她一眼。
“曾道友这是提醒在下去捡漏？”
曾棠柔闻言，唇角微微一动，似有笑意，却很快收敛。
“林兄说笑了。真能被轻易捡到的，便不算漏。”
“我只是觉得，林兄既初入西荒外缘，多看看此地修士的交易方式，总不会有坏处。”
林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在下正好前去一见。”
曾棠柔道：
“我也要去岛上妙音宗联络点传一道讯息，向师门禀明返航之事。你我可分头行事，三日后在西极舟上会合。”
林木自然明白她这句话的分寸。
各行各事，互不追问。
这对眼下的两人而言，正合适。
“好。”
他应了一声，转身下船。
……
风陵岛比远处看上去更杂乱。
西极舟停靠的是岛东侧主码头，此处有沧海商盟修士把守。每个下船修士都要登记临时令牌，若三日后未能按时返回，西极舟不会等候。
林木领了一枚临时玉牌，踏入岛中。
刚进坊市外围，便有一股混乱气息扑面而来。
黑色礁岩裸露在地表，潮湿阴冷。海水沿着地缝渗入，又被阵法蒸干，留下淡淡盐霜。道路两旁没有整齐店铺，多是修士临时摆下的摊位。
有人铺兽皮，有人悬法器，有人干脆将妖兽尸骨堆在身前，等人上前询价。
林木一路走过，神色始终平静。
他将气息压在金丹初期的程度，既不显得过弱，也不显得太强。
在这种地方，筑基修士容易被盯上，金丹后期又太惹眼。金丹初期到中期，反而最适合行走。
偶尔有神识扫过他。
但多数只是一触即收。
能来这里的修士，大多知道分寸。无缘无故深探他人气息，很容易被视作挑衅。
林木没有在外围停留太久。
外圈摊位多是低阶材料，妖兽皮骨、破损法器、几瓶不知真假的丹药，以及一些被海水侵蚀过的玉简。对筑基散修而言或许有用，但对他意义不大。
继续往内，摊位便少了许多，修士修为也明显提升。
这里已有金丹修士盘坐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