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哭声像浸了水的棉线,黏糊糊地缠在心头。那小小的身影蹲在雾气里,藕节般的胳膊抱着膝盖,哭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规则四……”苏柠蓝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龙族的疗伤丹药,此刻却空空如也,“说可以递食物,但不能抱他。”
“我们没食物。”夏羽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黑曜石地面寸草不生,雾气里除了冰冷的石头,连点能吃的苔藓都没有。
苏逸靠在石壁上,喘着气道:“会不会是陷阱?就像那个红衣女人一样,故意引诱我们靠近。”
“可能性很大。”千叶源握紧长剑,剑尖指向那孩童的方向,“但规则没说不能靠近,只是说不能抱他、可以递食物。如果我们无视他,算不算违反规则?”
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规则里只写了“可以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却没说“不做”会怎样——这种模糊地带,往往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夏羽盯着那孩童的影子看了半晌,突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的哭声太规律了?”
“规律?”苏柠蓝皱眉。
“嗯。”夏羽点头,“正常人哭的时候,气息会乱,声音有高有低,可他的哭声像按着重复键,间隔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他的影子……”
他指向孩童脚下的地面:“我们的影子是随着身体动的,他的影子却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哪怕他刚才晃了一下肩膀。”
千叶源立刻凝神去看,果然如夏羽所说——那孩童的影子像是用墨笔描在地上的,僵硬得不像活物。
“是假的?”苏逸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
“不一定是假的,但肯定有问题。”夏羽往前走了两步,夜明珠的绿光刚好照到孩童的侧脸——那是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哥哥……”孩童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夏羽,“我饿……你有吃的吗?”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心软了。但夏羽注意到,他的眼泪落在黑曜石上,没有渗进去,反而像墨汁一样晕开,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黑痕。
“规则四说,他的眼泪是墨水,会晕染你的命数线。”夏羽在心里默念,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着孩童旁边的地面扔过去。
碎石落在孩童身侧三尺处,没什么异常。
孩童却像是被吓到了,哭声陡然变大:“呜呜……你吓到我了……”
他张开双臂,朝着夏羽扑过来:“哥哥抱……我怕……”
“别碰他!”苏柠蓝低喝,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夏羽拦住。
夏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孩童扑过来的身影,突然开口:“你见过穿红衣的女人吗?”
这话一出,孩童扑过来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那双原本泪汪汪的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像两个黑洞:“什么……红衣女人?”
“规则七。”夏羽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声音依旧平静,“若有人喊你的名字,先问他见过红衣女人吗。回答‘见过’的是朋友,回答‘没见过’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孩童的脸开始扭曲,原本粉雕玉琢的五官像融化的蜡像,慢慢变得模糊:“我……没见过……”
“跑!”夏羽低喝一声,拽起苏逸就往后退。
千叶源反应极快,拉着苏柠蓝紧随其后。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孩童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像吹气球般膨胀起来,原本软糯的哭声变成了尖利的嘶吼,无数黑色的“墨汁”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朝着四人追来!
“那是他的眼泪!”苏逸大喊,“别被沾到!”
四人在黑曜石地面上狂奔,身后的墨汁像有生命般蔓延,所过之处,坚硬的石头都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小孔。
“往哪跑?”苏柠蓝的声音带着喘息——失去灵力后,她的体力比平时差了太多。
“那边!”夏羽指向左前方,那里的雾气似乎淡了些,隐约能看到一座石塔的轮廓,“规则六说不能破坏这里的东西,但没说不能躲进东西里!”
石塔看起来很古老,塔身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塔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情况。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千叶源问。
“总比被墨汁追上强!”夏羽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快进去!”
四人冲进石塔,夏羽反手想关门,却发现门轴早就锈死了,只能勉强掩上一半。
透过门缝,他们看到那孩童已经追到塔外,膨胀的身体堵住了门口,黑色的墨汁顺着门缝往里渗。
“他进不来!”苏逸松了口气,“这塔好像有屏障。”
墨汁在门缝处凝聚成珠,却始终无法渗进来,孩童的嘶吼声在门外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夏羽没放松警惕,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四周。石塔一层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正中央摆着一面铜镜——镜面蒙着灰,却依旧能映照出模糊的影子。
“镜子!”千叶源立刻闭上眼睛,“规则三!”
众人纷纷闭眼,开始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夏羽却突然睁开眼,盯着那面铜镜。
“你干什么?”苏柠蓝低喝,以为他疯了。
“你们看镜面。”夏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影子……不对。”
众人迟疑地睁开眼,看向铜镜——镜中的影像确实不对劲。苏逸靠在夏羽怀里,苏柠蓝站在千叶源身边,姿势和他们现在一模一样,可镜中的“苏逸”却在对着镜外的自己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牙;镜中的“苏柠蓝”则眼神冰冷,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而现实中的苏柠蓝根本没武器。
“它在模仿我们,但模仿得不对。”夏羽道,“规则三说镜中的‘人’会模仿你的声音,偷走你的记忆,但没说它能完全模仿你的动作和表情。”
他慢慢靠近铜镜,发现镜面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镜中影,非你影;口中声,是他声。”
“这是什么意思?”苏柠蓝问。
“意思是,镜中的影子不是我们的影子,它发出的声音也不是我们的声音。”夏羽突然想起红衣女人说过的话,“那个女人说屋里有银镜,可这里才是真正有镜子的地方——她在故意混淆我们对‘镜子’的认知。”
千叶源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规则三里的‘镜子’指的是这种古老的铜镜,而不是普通的银镜?”
“很有可能。”夏羽点头,“那个女人故意说石屋里有银镜,就是为了让我们在遇到真正的铜镜时放松警惕。如果我们刚才在石屋里看到银镜,可能不会当回事,结果触发规则三;现在我们找到了真正的铜镜,又因为她的话提前有了防备。”
“这陷阱环环相扣。”苏逸的脸色很不好,“先是用红衣女人引诱我们进石屋,被识破后又用哭泣孩童逼我们躲进石塔,最后用铜镜等着我们……好像知道我们会怎么做。”
“因为它在利用我们的‘常识’。”夏羽道,“我们觉得红衣女人危险,就会躲;觉得孩童可怜,就会犹豫;看到镜子,就会下意识相信规则三……它算准了我们会按常理出牌。”
门外的嘶吼声渐渐平息,孩童似乎离开了。
夏羽走到木箱旁,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里面装着些干硬的面饼,已经发霉了,但勉强能看出是食物。
“这是……”苏柠蓝愣住。
“规则四说可以递食物,这里就有食物。”夏羽拿起一块面饼,对着门缝外晃了晃,“那个孩童要的不是食物,是让我们靠近他;而这石塔里的食物,才是规则四真正允许我们‘递’的东西——或许下一次遇到真正需要帮助的孩童,这些食物能用上。”
他将面饼放回木箱,盖好盖子:“现在可以确定,规则里的每个陷阱都有对应的破绽,就看能不能发现。红衣女人的破绽是时间和镜子,哭泣孩童的破绽是影子和哭声,铜镜的破绽是影像和刻字……”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每个规则的‘例外’。”千叶源接口道,眼神里带着钦佩——夏羽的观察力,确实比他们都敏锐。
苏柠蓝看着夏羽,金瞳里第一次露出了认可的神色。她一直觉得外族修士野蛮而愚蠢,却没想到这两个小子能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靠着观察和推理避开这么多陷阱。
就在这时,石塔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走路。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温和的笑意:“里面有人吗?我是这幽域的守塔人,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夏羽和千叶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夏羽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喊道:“老人家,您见过穿红衣的女人吗?”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传来苍老的回答:“见过啊,就在刚才,还在塔外哭呢,说是找不到孩子了……”
规则七:回答“见过”的是朋友。
众人松了口气,苏柠蓝上前想把门完全推开,却被夏羽拦住。
“等等。”夏羽的目光落在门缝处——那里的地面上,有一滴黑色的墨汁,正慢慢渗进石塔的门槛里。
那是刚才哭泣孩童留下的墨汁,而此刻,那滴墨汁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脚印,和门外那“老人家”的脚步声完全吻合。
夏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在撒谎!”
门外的“老人家”似乎没听到,依旧温和地笑着:“孩子们,开门吧,外面不安全,我带你们去找出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门板被轻轻推动,门缝越来越大,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伸了进来,指甲又尖又黑,像鹰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