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西北的风裹着黄沙,呜呜掠过黄土高原层层叠叠的塬梁。李峰带着妻子胡清月,开车驶入甘肃陇东深处一座古老村落。
李峰是民俗历史爱好者,胡清月是他相恋三年的妻子,温柔细腻,胆子不算大,却愿意陪着丈夫四处奔走,探访那些尘封在黄土里的旧事。这次过来,是为了探访一座废弃百年的老窑洞庄院。网上流传,这座黄土庄窠,藏着一段民国时期的悲情往事,夜里常常传来女子幽幽的哭声。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土坯院墙,杨树落满枯黄的叶子。村里老人看见外来的年轻夫妻,眼神都带着几分躲闪。村口的老大爷拉住李峰,反复劝他们,不要靠近后山那片废弃窑洞。
“那地方邪性,早些年,有个苦命女子,就没出来。夜里别乱敲门,三声是人,四声,就别开了。”老人叹一口气,烟袋锅子冒出淡淡白烟。
李峰道谢,心里只当是老一辈的民间传闻。胡清月攥紧李峰的胳膊,心底隐隐发慌,低声对李峰说:“夫君,要不我们别去了,听着怪吓人。”
李峰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别怕,就是老窑洞而已,我们白天看一看,太阳没落就离开。”
午后的天光昏黄,黄土塬一望无际,枯草在风里摇晃。后山的老庄窠静静坐落在半坡,厚厚的黄土墙,几孔窑洞洞口黑漆漆,院墙大半坍塌,荒草没过脚踝。院落中央,立着一棵干枯的老枣树,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走进院落,空气中弥漫一股潮湿腐朽的土腥气。地上散落破碎的陶片,窑洞内壁还残留着褪色的旧年画痕迹。其中最大的一孔主窑,门板烂掉大半,黑洞洞的窑口望进去,深不见底。
胡清月紧紧贴在李峰身侧,四下打量,忽然眉头轻蹙。她总觉得,黑暗窑洞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阴影,默默注视他们二人。
“李峰,这里好冷。明明是午后,这里温度低得吓人。”胡清月肩膀微微发抖。
李峰也察觉到一丝寒意,可四处望过去,只有空荡荡荒院。他打开手电,光束扫过窑洞四壁,墙上隐约能看见模糊褪色的女子画像残迹。
资料记载,民国二十一年,这座宅院属于当地一户地主。地主家的少奶奶名叫苏晚卿,嫁过来之后,丈夫外出做生意,一去杳无音讯。家中长辈苛待于她,将她锁在这孔窑洞之内,不给温饱。漫长的寒冬,大雪封山,苏晚卿被困窑洞,满怀相思与委屈,最后冻饿而死。死后怨念不散,魂魄困在此地,岁岁年年,守着这座荒凉庄院。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天边染上橘红。李峰打算记录几张照片就离开。就在这时,风骤然变大,枯枣树的枝叶哗哗作响。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
咚,咚,咚,咚。
四下没有旁人,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敲门之声,而且,是四下敲击。
胡清月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李峰衣袖:“你听见没有,四声敲门声,村里老人说,四声不是活人敲的。”
李峰心底也泛起寒意,强作镇定,手电光束飞快扫过院墙、院门,外面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叩门声,依旧断断续续,从窑洞深处传来。
黑暗窑洞中,缓缓飘出一道淡淡的女子虚影。一身褪色民国蓝布长衫,长发散乱,面容朦胧,眉眼满是化不开的愁苦。她没有扑上来害人,只是站在阴影里,望着院外远方,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呢喃一个男人的名字,那是她失踪丈夫的名字。
胡清月吓得往后退一步,躲在李峰身后,却又看见女鬼眼中没有凶戾,只有无边无际的悲伤。
李峰心口一沉。这不是厉鬼索命,是执念不散的孤魂。苏晚卿困在此地近百年,心心念念,只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丈夫。
天色迅速暗下来,黄土塬的黄昏转瞬即逝,夜幕快速笼罩山野。远处村落灯火点点,而这座废弃庄院,彻底坠入阴冷黑暗。
阴风绕着两人周身盘旋,窑洞内寒气刺骨。胡清月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脑袋一阵阵发昏,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钻进耳朵。恍惚间,她看见许多破碎的幻影:旧时代的窑洞,大雪纷飞,一个女子蜷缩在窑角,望向院门苦苦等待,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
“不要看那些幻影,清月,看着我。”李峰察觉到妻子状态不对,连忙将她护在怀里。
苏晚卿的虚影缓缓靠近,没有伤害二人,只是幽幽开口,声音如同风中碎絮。
“我等了一辈子,他说过一定会回来娶我,可我至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胡清月本来满心恐惧,听见这句话,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同为女子,她能体会这份漫长无望的等待。她靠在李峰胸膛,轻声回话:“他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你不必继续困在这里受苦。”
女鬼轻轻摇头,虚影忽明忽暗。百年执念,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解开。
夜色越来越深,山下村子早已安静,只有山风呼啸。李峰知道,必须尽快离开,继续留在这里,胡清月会被阴气侵扰受伤。可苏晚卿的魂魄,牢牢缠绕这片黄土,不肯离去。
就在准备转身撤退的时候,胡清月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软软倒向李峰怀中。她的体温快速下降,嘴唇泛青。
“清月!清月!”李峰心中大慌,紧紧抱住妻子。
苏晚卿并非有意伤人,只是怨念气场太重,活人长时间待在此地,便会被阴气侵蚀。女鬼看见胡清月倒下,虚影猛地向后退开,似是有些愧疚。
李峰把胡清月抱到院落避风的土墙根,探她鼻息尚且平稳,只是陷入昏睡。他转头看向窑洞前那道单薄孤魂,语气平静:“你心中的苦,我懂。可她是无辜之人,不该承受你的悲苦。”
月光从云层钻出来,冷冷洒在黄土院落。苏晚卿幽幽诉说自己一生的遭遇。出嫁之后满心期盼团圆,等来的却是无尽囚禁与绝望。她放不下那一份爱恋,魂魄被锁死在这片窑洞,轮回不入,无处可去。
李峰看着怀中昏迷的爱人,又望着眼前满身悲凉的孤魂。他缓缓开口:“你的丈夫,当年外出经商,半路遇上山匪,早已死在荒山野岭。百年光阴流转,尘世故人尽数归于尘土,再没有谁可以归来。你死死抓住回忆,困住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仿佛重重敲击在苏晚卿魂魄之上。虚影剧烈晃动,周围卷起一阵黄沙。百年以来,没有人敢跟她说破这件残酷真相。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不肯接受的执念。
此时昏睡的胡清月缓缓睁开双眼,身体依旧虚弱,却轻轻拉住李峰的手腕。她望着那道女鬼,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懂等待爱人归来是什么滋味。可若是那个人已经不在,苦苦守候,只会不断折磨你自己。爱不该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
胡清月与李峰的恩爱,活生生摆在苏晚卿眼前。相守陪伴,彼此珍视,恰恰是苏晚卿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相依守护的模样,埋藏百年的委屈、思念、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她一生渴望这样一份温情,到头来,只落得冻死窑洞,孤魂守荒院。泪水从虚幻眼眶滑落,泪珠落地,化作点点冰冷的露水。
“我好羡慕你们。”苏晚卿低声呢喃。
月光之下,荒院之内,一边是百年孤苦的怨魂,一边是现世相守的爱人。
李峰将外套裹在胡清月身上,牢牢将她护在怀中。“世间情爱,贵在两情相守,若是缘分已经断绝,该放下,便要放下。不要让往日的爱恨,永世囚禁你的魂魄。”
苏晚卿站在枯枣树下,回想自己短暂悲苦一生。年少相逢,许下婚约,满心欢喜出嫁,等来却是无尽的煎熬。她守着一句承诺,困在窑洞百年,年年听山风呼啸,岁岁看寒雪飘落,永无解脱。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身上那股阴冷害人的怨气,一点点消散。不再有压迫人的寒意,虚影变得通透柔和。
“多谢你们点醒我。我执念太深,方才无意间伤害这位姑娘,我心中愧疚。”苏晚卿微微欠身。
院落之中黄沙渐渐平息,刺骨的寒意缓缓褪去。那棵枯死的老枣树,枝头,竟然悄然冒出一点点微小嫩绿的新芽。百年怨念消散,这片黄土,终于卸下沉重的枷锁。
苏晚卿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望向李峰与胡清月,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我不再等了。愿你们二人,岁岁平安,相守白头。”
话音落下,虚影化作点点银白微光,随风消散在黄土塬的夜色之中。萦绕窑洞百年的幽幽哭声,从此彻底绝迹。
荒院恢复寂静,只有山风轻轻拂过枯草。
胡清月身上的寒意尽数褪去,气色慢慢回转过来。李峰紧紧抱住妻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没事了,都过去了。”李峰低头,轻轻吻她的额头。
夜色深沉,不宜继续逗留。李峰搀扶起胡清月,一步一步,离开这座古老的庄窠窑洞。走下黄土山坡,回头再望,后山那片废弃院落安安静静,再没有半分诡异阴森之感。
回到车上,车厢内温暖安宁。胡清月靠在李峰肩头,还有些心神恍惚。方才所见所历,如同一场真切的噩梦,可那女鬼的悲伤,她真切感受过。
“那个苏晚卿,太可怜了。”胡清月轻声叹息。
李峰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扣。“人世间太多求而不得的情爱。我们何其幸运,可以彼此相伴。”
车子驶离村落,黄土塬远远被抛在身后。车窗外,月光铺洒辽阔的高原大地,漫漫黄沙归于宁静。
经历这一夜的奇遇,二人更加懂得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往后岁岁年年,无论风雨坎坷,他们都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