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寻站在山腰的平台上,眼下乌青一片,淤痕深重,仿佛被重物狠狠砸击过。他瞳孔涣散,目光僵死般钉在远处的大山之上,双唇干裂得快要渗出血丝。
他像一夜没睡,又像睡得太沉,被什么东西拖进梦里,捞出来时换了一个人,精气神早已被抽空。嗓音干涩沙哑,飘忽得没有半点人气:
“你说,大山里有什么呢?”
张鱼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诡异又荒谬。
上一秒,他还躺在床上,耳畔是楚青玄平稳的呼吸,还有穿窗而过的山风。可下一瞬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他已经坐在山腰的青石上,满身银饰叮铃轻响,东边的朝日高悬天际。
中间的时间被彻底掏空了。他没有入睡、苏醒的记忆,想不起吃过早饭,更记不清是如何走到这片山腰。一闭一睁,场景便强行跳转,如同有人粗暴剪掉中间的胶片,将两段毫无关联的画面硬生生拼接在一起。
吕老师已经带着学生选好了写生的位置。他拍了拍手,高声叮嘱:“就在这里画吧,今天的任务是把山势和寨子的关系画清楚,注意光影层次。”
山腰平台开阔平整,既能俯瞰山脚的阿依寨,也能远眺荒芜的后山旧址。几株老树撑开浓密的伞冠,脚下的青石被风霜与流水打磨得温润光滑,沉淀着数不尽的岁月痕迹。
学生们各自支起画板,三三两两散开,山间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与画笔摩擦纸面的轻响。
吕老师瞥见四处闲逛的楚青玄,特意出声提醒:“小楚,你今天必须交一份作业,来这里可不能光游山玩水。”
楚青玄叼着一根草根,慢悠悠支起画板,落笔的方向正对着山腰一处被巨石封堵的洞口。巨石上爬满交错的藤蔓,藤条缝隙间,隐约能看见陈旧的麻绳捆绑痕迹。洞口黑黢黢向内延伸,深不见底,像一道沉默的暗门。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神情木讷、失了魂魄一般的程寻,揶揄道:“老师,还有一个偷懒的,他不也没作画?连画板都没带。”
吕老师头疼的扶额:“你不要跟第一名比,他已经被美院的建筑系单招了……”
周遭学生纷纷翻了个白眼,转而感慨起地貌的奇特—— 这座山体遍布大大小小的孔洞,若是把整座大山比作一颗腐朽的牙齿,这些洞穴便是虫蛀出来的疮洞。山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响,似悠远的乐声,又似大山绵长的呼吸。
有人畏惧幽暗的洞穴,缩在后方不敢靠近,还有人看着密集的孔洞心生不适。唯有程寻始终恍恍惚惚,举着相机对着漆黑洞口,机械地不停按下快门。
张鱼从石头上站起来,垂眸看向脚下,几块青石天然围拢成圈,圈内堆积着厚厚的灰烬与腐烂枯枝,像一处废弃已久的灶台。有学生看得新奇,笑着打趣:“这要是点上火、架上锅,咱们直接就能煮东西吃了。”
“欸,你们昨天夜里听见那山歌了吗?什么阿哥阿妹的。”
他的记性极好,张嘴就唱,把土语腔调学得七拐八弯,调子似是而非,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阿哥哟,你何时来,阿妹锅里煮什么?阿哥哟,你何时来,阿妹……”
旁边人连忙推了他一把:“快别唱了,瘆得慌。”
另一个学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知道这儿以前的风俗吗?”
“什么?”
“传说等郎妹的丈夫死了,她们就会独自走进山洞殉情,最后被大山吞得尸骨无存。我觉得吃人的可能不是大山,是狼。昨天夜里我听见了狼嚎。”
有人立刻反驳:“那是狗叫。这里家家户户都养狼狗,山狗和野狼的生下崽子,叫声最像狼了。”
寨子里一个爬山采草药的阿婆正好路过,听见几人的闲聊,连连摆手:“那都是早年间的旧俗了,现在哪还有什么等郎妹。”
程寻猛地开口,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她:“没有吗?那个丫丫是什么?”
他指节紧绷,死死攥着相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阿婆面前—— 画面里是丫丫背着寨老家孙子喂饭的场景,被镜头捕捉的瞬间,少女不禁面露惊慌与羞怯。
阿婆没牙的嘴瘪了瘪,朝这个年轻人哼了一声,咕哝出一串晦涩的土话,手里的镰刀重重一挥,语气带着告诫:“后生仔,你拍拍拍,都把人的魂摄走了。老婆子上山就捎句话,寨子里今夜跳山歌,你们爱参加不参加。”
程寻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又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张鱼,相机在手中微微颤抖,语气空洞又诡异:“你知道寨老家的丫丫背的那个小傻子,是她丈夫吧?”
张鱼没有回答,只摇摇头,转身走向楚青玄的画板。
他又不知道剧情脉络,却能清晰看出其中的违和感:丫丫眉眼清秀,神态正常,和寨里的人截然不同。而寨里的原住民,大多眉眼痴钝,耳朵奇大,嘴巴前突,透着一股浑然的呆滞。
楚青玄的画依旧十分抽象。画板上,被巨石封堵的洞口处涂抹着大片浓黑,墨色仿佛要向外漫溢而出,又像是无数凌乱扭曲的手,正扒拉着堵在洞口的石块。
张鱼秉持着 “丈育” 的人设,直截了当地问道:“老板,你画的是剧情吗?洞里的东西想出来?”
楚青玄说:“你可以扒开石头看看。”
张鱼没有去做。他望着那块巨石,有些时候,未知才是最刺骨的恐怖。
楚青玄又说:“我想看看,你能扒开吗弟弟。”
“可以的,老板。” 张鱼这次点点头,走近石头旁,捡起一旁的树枝,借着杠杆原理,轻易就撬动了石块。石头缓缓挪动,阳光斜斜照进洞内,里面隐约浮现出许多细碎红点。
——是栖息的蝙蝠。
楚青玄看向张鱼的颈后:“没有脑机接口?弟弟,你加载了哪种武学模板?”
张鱼的记忆里对这套体系有所了解。如今义体改造盛行,就连各类武学都无需长年苦修,只要通过脑机加载对应的模板、改造躯体便可掌握。他没装过,想了想然后认真道:
“老板,丈育不等于傻子。”
两人站在洞口旁,漫无边际地聊着山间的洞穴。
张鱼忽然觉得,这部电影格外枯燥。他一瞬间理解了楚青玄为何总要找人陪同观影,大抵是这份漫长又压抑的诡异日常,太过磨人。可转念一想,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程寻木然走上前,探身望向洞内,咔嚓拍了一张,快门落下的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失神,眼皮半耷,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 “丫丫”。
张鱼看向他的相机,取景框里分明只有寻常的洞穴与蝙蝠,可程寻的视线死死黏在洞口,显然看见了旁人无法窥见的异象。
快门声再次响起的霎那,张鱼眼前一花,脚下的地面与周遭景象仿佛被人猛地抽走,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强行填补进来。
下一瞬,他已经坐在了山下的篝火旁。跳跃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寨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一群同学坐在一起,在热闹的氛围里高声喝彩。
篝火中央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看不清内里究竟煮着什么。寨老吹奏着那支牛角乐器,苍凉悠远的乐声四下飘荡,仿佛连绵群山都在随之回应。
张鱼听不懂他们唱的歌谣。这时有同学开口问道:“这唱的什么?”
张鱼还没来得及摇头,丫丫便和程寻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在女生们的起哄声中,她轻声用白话唱了起来:
“山上有个俏阿妹,白天黑夜等阿哥。阿哥来山脚,阿妹宰牛羊。刀从血中过,肉在锅里煮。阿哥哟,尝尝阿妹的心,尝尝阿妹的肝…… 吃完这杯泪中酒,咱们就洞房 —— 哎哟,黑天里成一对哟——”
那些词用白话唱出来,少了土语的含混遮掩,每个字都像刀尖一样扎进耳朵。
【污染值:██???????? 20/100】
【提示:很不幸,你 “听懂” 了。】
张鱼坐在火光下,神色平静,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这名女主角,第二次了。楚青玄端着一只牛角杯走了过来:“尝尝,阿依寨心肝酒。”
白发青年接过牛角杯。杯中的液体颜色暗红,在火光下泛着油光,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浮沫。
他没有询问酒水的来历,仰头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腥甜交织,滋味古怪无比,像是生锈的铁钉泡在了隔夜的蜜里。
【污染值:██???????? 50/100】
【状态:心肝酒(???)—— 效果未知】
楚青玄看着他喝完,唇角微微上扬,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尖锐的牙尖,随后将手插回了裤袋。
张鱼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渐渐蒙上一层迷离幻彩,像轻盈的云雾一样从火中、从锅里飘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里。
每个人都在欢笑,在跳舞,丫丫旋转像一个彩色陀螺,身上的银饰伴着飞旋的裙摆叮铃作响。寨老家的小孙子拍着手不停尖叫,寨老的牛角声嘹亮地响彻周遭。
程寻脚步虚浮,像被幻境彻底迷了心智,疯疯癫癫地绕着丫丫打转,嘶吼般喊道:
“丫丫,你要跑出去!你要一直跑一直跑,就能跑出大山!”
丫丫笑着拉住他,带着他一同转圈,口中的山歌不曾停歇。寨老没有阻拦牵手的两人,吹着乐器绕着他们舞动。寨民们纷纷加入其中,人群一圈圈转动,围着篝火汇成一个巨大的彩色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嬉笑的丫丫、癫狂的程寻,还有架在火上不停冒泡的铁锅。彩色烟气四处飘散,学生们东倒西歪,傻笑着融入队伍。四周连绵的群山仿佛也随之哈哈发笑,阵阵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止。
【你已陷入临时疯狂,请注意安全】
疯狂的念头涌上脑海,张鱼猛地站起身,横冲直撞地冲进旋转的人群里,三下五除二踹开挡路的学生与寨民,一脚掀翻了火上的铁锅。
歌声、乐声、欢笑声瞬间戛然而止,眼前所有画面彻底定格。他转过头,看见楚青玄站在一块石头上,朝着他挥了挥手。
“弟弟肘击其他观众可不行——”
【天地人影院:突发事故,《画外青山》深潜观众请注意,请勿殴打其他观众!你殴打的观众中,有人发起投诉。】
张鱼低下头,原本模糊的同班同学头顶,逐一浮现出标注文字:
【客串观众:同学小乐】
【客串观众:同学小美】
【特别定制出演:程寻】
鼻青脸肿的程寻呻吟着撑起身,整个人都清醒了。又气又恼地喊道:“卧槽!哥们,你好毒的手,你是不是嫉妒我的帅脸!妈的,我才刚进入高潮剧情——”
“…… 你喜欢铁锅炖自己?抱歉。你可以继续。” 张鱼望向那口铁锅,伸手想要将它摆正,手掌却径直穿过锅柄,如同触碰一团空气。
程寻气笑了:“你是智障吗?什么铁锅炖!这儿是仪式,仪式你懂吗!我多余跟你解释!等着,回头出了电影世界再收拾你!”
他转头看向楚青玄:“老楚,你玩我呢,这人是不是你喊过来故意折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