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肆虐了一整夜。
天亮前,环卫工从巷子暗处铲起一具被腐蚀得只剩骨架的躯壳。铁锹一扬,咚地砸进车厢。骨架在车斗里散开——肋骨崩断的声音像廉价塑料被踩碎,颅骨滚到车斗边缘,空洞的眼窝对准张鱼地下室的方向。
他当时正在推机车进门,没看到这一幕。但那个声音,那声“咚”,顺着酸雨的湿气渗进了地缝。
张鱼把机车推进卧室时,车座上还挂着酸雨腐蚀后的白斑。这辆二手摩托是他最值钱的家当,比他自己还“金贵”。
好在房东老钟昨夜没下楼巡查,不然又要多收一笔“停车费”。
张鱼心里清楚:要么是自己凌晨到账的房租起了作用,要么是老钟正忙着在租客群里转发富婆招工信息。
终端里还躺着老钟上个月的消息。他懒得往上翻,但那句话刻在脑子里:
“白毛小子,交不起房租就滚。”
屏幕微光一闪。新消息顶掉了旧留言。
老钟:还真让你小子挣到钱了?本来想介绍你去会所,唐糖说有份工作适合你。你这病,很多富婆好这口。闭闭眼,少努力三十年……
张鱼还没来得及回复,万能兔弹窗直接顶了上来:
【新订单】
【雇主:林先生】
【需求:高端住宅深度保洁 | 4小时 | 800通用金】
【备注:家里有点乱,麻烦仔细收拾一下】
【提示:晋升1级任务,请跟随指引】
【第一步:开门,接收清洁工具箱】
800通用金,晋升任务?
他从床上坐起来,往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点下“接单”。
任务地址:美诗大厦·第111层。
作为下城区的顶流高端楼盘,这里最大的噱头是“足不出户俯瞰环星上城区”。能住在此处的人,已经是下城区的金字塔尖。可在上城真正的权贵眼中,这里依旧等同于脏乱的边角地带。
张鱼拉开地下室的门。
门口多了一个黑色工具箱,单肩带,城市清道夫同款。拉开拉链,一套崭新工装映入眼帘,背后的万能兔标识清晰醒目。
箱中物件齐全:折叠吸尘器、真空压缩袋,还有一瓶标签被撕去大半的喷雾,只剩一个词——“消解”。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道具,形制小巧锋利,看着像是医用器械。
这套工具很专业,别说做家政,就是处理案发现场都够用。
对面的门开了。
孔唯走出来。
她一米九几,肌肉鼓胀的手臂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鹰嘴正好落在肘关节,每次弯曲都像在啄食。她堵在狭窄的地下楼道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低头看看那个工具箱,又看看张鱼:
“清道夫?”
“家政临时工。”
孔唯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复杂:“你一个白化病美少年,去给富婆当家政?人家要的是你干活还是干你?”
张鱼:“……我收费合理。”
孔唯:“你收费合不合理我不知道,但你的长相肯定不合理。”
她哼了一声,背后的离子长刀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张鱼注意到她今天换了刀柄上的挂坠,上个月是羊角骷髅,这个月是一枚生锈的硬币。
“当心点,小鬼,他们可吃人不吐骨头。要是干不下去,不如跟我押车。”
见白发邻居乖乖的点头应承,她才抬脚往外走,随口交代:“对了,你要是见了我表舅老钟头,帮我带句话——跑完这趟b城的货,我就把欠了半年的房租还了。”
孔唯走出地下楼道。外面有两名手下已经等候多时,满眼敬慕地喊了声“孔姐”,跟着上了一辆印着凶残巨齿鲨的货车。
——铁鲨城际货运。
地下蜘蛛帮的产业,垄断下城区三分之二物流。传说靠山是环星科技的某位大股东。在底层人士看来,这算是很不错的出路。跑一趟能拿很多钱,同样跑一趟也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张鱼拎起工具箱,走回地下室。
他在公共浴室冲了澡。一夜过后,系统面板里的污染值缓缓回落,最终清零。身上苍白的皮肉很安静,没有想从骨头上独自去旅行的意思。但感觉依旧很微妙,像肉和骨头是两个异种生物,暂时相安无事地同居。
浴室里,张鱼盯着镜中苍白的自己。他想起那具骨架——如果酸雨再大一点,如果环卫工来得再晚一点,那具壳会不会也像他刚才那样,轻轻一碰,肉就从骨头上滑开?
他盯着镜中苍白的自己,试图调动一种叫“恐惧”的情绪。
失败了。
大脑皮层太光滑了,恐惧滑了一跤,摔进了“明天房租还差一半”的沟里。
算了。害怕又毫无用处。
张鱼盯着指尖,试着动了动念头。像剥香蕉。森白骨茬从肉里滑出来,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痛。肉卷曲着挂在指根,像脱下的橡胶手套。
他往墙上轻轻一扣。
五个洞。整齐得像打孔机。
怪诞的能力,他还算人类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又滑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下。张鱼沉默了片刻,控制血肉重新包裹了指骨,捏了捏,确认指关节能正常弯曲。
“……挺好的。以后削苹果不用找刀了。”
他换上那套黑色工装,背上箱子,骑机车直奔下城区A区。
穿行的旧城区街道越来越窄,然后豁然开朗。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人造白光。像是穿过一条时间隧道,从废墟爬进了科技展览馆。
嘻哈的少年踩着滑板从头顶飞过,空中铁轨像是错乱线条绕着高楼盘旋,一列列的列车鸣笛穿过,时不时的有牵着宠物的贵妇人穿着鲜艳的衣裙从车上下来,迈入金碧辉煌的百货商城。
执勤的无人机交警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在架设在各个转角,同时打扮帅气靓丽的年轻巡防员也多了。
巡防员打量他一眼,在防风镜下看到那张脸,眼神瞬间变成“懂了懂了”。他抬手放行,笑得意味深长:
“帅哥,服务对象是几楼的?111?嚯,那户女主人可是环星高管——你悠着点。”
张鱼:“……我是去做保洁。”
巡防员竖起大拇指:“对对对,保洁。我懂,我都懂。现在的小白脸,真会玩。”
张鱼从防风镜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巡防员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什么看,走你的。”
张鱼扭动油门,把机车停在指定地点。
奢华的电梯门在111层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他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个不高的长发男人站在玄关,三十出头,蕾丝居家服松散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锁骨下方一片白净。他似乎是个盲人,伸手要来摸张鱼的脸,被张鱼退后一步躲开了。
“保洁?”
“是。林先生?”
“进来吧。”
林先生侧身让开,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家里确实有点乱,尤其是卧室——太乱了。”
张鱼拎着工具包进门,没接话。
林先生空洞的视线黏在他后背上。
张鱼弯腰换鞋套时,头顶飘下一声咽口水的咕咚声,林先生的嗓音变得黏腻起来:“好香啊。你头发平时用什么洗护?”
张鱼没闻到自己身上的有什么香味,除了穷酸味。
“没有洗护用品。”
“那你用什么?”
“免费自来水。”
“……”
林先生闭嘴了。
张鱼面无表情:“老板,我从哪里开始?卧室吗?”
林先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笑得温柔:“急什么。先喝杯水?等着哦,我去给你端杯水。”
等他摸索着进了厨房。张鱼望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
怪异。
男子小鸟依人般倚着一个婚纱蒙面的红唇女子。那女人面纱下面的面孔模糊一片,像是空白的。
张鱼又环顾了一圈客厅布局,快步走向落地窗,手指扣住窗沿,往上一推——
风从缝隙灌进来,呼啸刺耳,云层似乎围绕着玻璃幕墙。玻璃向下延伸,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111层的高度让地面的车流缩成光点,看一眼就让人眩晕。连空调外机都没有,整栋楼的外墙是一整块完整的镜面。只有60层左右的地方有空中铁轨环绕,时不时有电车像虫一样驶过。
紧急出口,不通。他面无表情地关上窗。
身后传来林先生的声音:“那边风景不错吧?可惜我看不到,当初买这套房,中介就是因为这个视野。”
张鱼转过身。
林先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你叫什么名字?”
“张鱼。”
“张鱼。”林先生念了一遍,笑了,“章鱼?名字好有趣。像你这个人一样。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头发是黑还是黄,个子是高还是矮?”
张鱼没接那杯水,林先生也不尴尬,把水杯放在一旁的边柜上,向前走了一步。
“你能告诉我吗?”
张鱼侧目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黑色工装下白发苍白,浅色瞳孔微微震颤:“一米82,白发。老板,我可以开始清扫了吗?”
“你听我说。”
林先生的表情变了,从轻浮变得急切,像是突然意识到玩过了头。
“我妻子……她快回来了。她脾气不好,看到家里有陌生男人会发疯。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有前科。”
“前科?”
“出轨。”林先生咬了咬牙,“三次。她抓到过三次。从那以后,她不允许任何男人靠近这个家。快递放门口,维修工必须有她在场,连我父亲都不让进门。”
张鱼看着他,没说话。
林先生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如果她看到你——她会认为我又在乱搞。她会砸东西,会动手,会……”“她不会听任何解释的。所以你能不能先躲一下?就一小会儿,等她回卧室,你从电梯走。求你了。”
【提示:请跟随单主请求行动,这将会影响你的最终评价。】
张鱼沉默:“躲哪里?”
“柜子。衣帽间那个柜子,很大,你待一会儿就行。”
张鱼走向衣帽间,拉开柜门看了一眼。确实够大,塞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回头,目光扫过男人的脸,扫过客厅的布局,扫过那扇他已经确认无法打开的落地窗。
“好。”
他把工具包放在柜子角落,自己侧身挤了进去。
柜门没有完全关上。他留了一条缝,手指宽的缝,刚好能看到外面。
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嗒。
张鱼伸手推了一下柜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提示:保持安静。】
他顿了一下,收起了那支工具小刀,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透过那条手指宽的缝隙,看着外面。
一分钟后,大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
一个女人走进客厅。她穿着剪裁凌厉的黑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脖子上挂着环星科技的高管工牌。手里的包随手甩在沙发上,包扣撞出一声脆响。
“林城?你在哪?”
林先生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殷勤的笑:“亲爱的,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会议取消了。”女人抬眼看他,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出汗了。”
“啊……在做饭,厨房热。”
“饭?”女人看向空空荡荡的餐桌,“饭在哪?””
空气凝固了。
女人的目光开始移动——扫过沙发、扫过茶几、扫过边柜上那两杯没喝完的水。她盯着那两只杯子,盯了很久。
“家里来过人。”
“没有。”林先生矢口否认,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一整天都在家——我自己喝了两杯水——”
“林城。”
女人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没有加重。只是变冷了。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家里所有的杯子,杯口都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万能兔:温馨提示——你的客户林先生可能不是最可怕的。】
【万能兔:他的妻子才是。】
【万能兔:思考一个问题:保洁服务包不包括处理婚姻纠纷?】
【万能兔:不包括。】
【万能兔:所以。】
【万能兔:蹲好。别出声。乖。】
张鱼在黑暗中盯着系统弹窗。
这个App的“温馨提示”什么时候学会了用“乖”?
上一秒还在讲666通用金的赏金任务,下一秒就让他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蹲好”。他面无表情地想:万能兔的产品经理一定是个变态。
但他确实没动。
不是因为“乖”。是因为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比‘丫丫’的那声阿哥更加诡异。
一个只有红唇的妻子。
一个没有眼睛的丈夫。
系统管这叫婚姻问题?
幽默。
但张鱼没笑。
因为柜门缝隙里,他看到那双红唇动了一下。
妻子没有转头。她的脸还对着林先生的方向。但她的嘴,那张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慢慢地、慢慢地,朝柜子的方向咧开了。
她在笑。
——她知道柜子里有人。
【污染值】: █????????? 5/100
【提示】:你已经很安静了。但她还是“听”到了你响亮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