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一天,李成钢正在办公室写材料,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小朱。
李成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朱?你怎么来了?”
小朱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李科,没打扰您吧?”
李成钢站起来,招呼他坐,给他倒了杯水。
小朱在所里的时候,是李成钢一手带出来的。那会儿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刚从公安学校毕业,分到交道口派出所。李成钢带了他两年,手把手教他怎么处理案子、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在复杂局面里稳住自己。后来小朱成了所里的骨干,李成钢调走的时候,他还挺舍不得。
“怎么,有事?”李成钢在他对面坐下,递了支烟过去。
小朱接了烟,点上,吸了一口,有点犹豫。
“李科,我有个事想听听您的意见,还想请你批准一下。”
李成钢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小朱又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说:“我想调走。”
李成钢一愣:“调走?调哪儿去?”
小朱说:“机床厂公安处。”
李成钢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小朱继续说:“我对象小高,您记得吧?她在机床厂幼儿园当老师。她们厂公安处缺有经验的民警,待遇比咱们这边好不少。工资高一级,还有厂里发的各种补贴、福利,加起来能多拿三四十块。而且她们那边住房也松,干几年能分房。”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李科,我跟小高谈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结婚,就是因为房子。我家里就两间房,我爸妈住一间,我跟我弟弟挤一间。小高家条件也一般,没法帮我们。要是能分套房,我俩就能把事儿办了。”
李成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小朱说的是实情。这几年,企业公安的待遇确实比行政公安好。厂里有钱,各种补贴、福利、奖金,加起来比工资还多,关键还工作比较轻松。行政公安这边,就靠那点死工资,还得天天加班。年轻民警结婚没房,是普遍现象。
可他也知道,企业公安的好日子,长不了。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再过几年,国企改革,大批工厂倒闭、改制。那些曾经红火的企业公安,一夜之间成了没娘的孩子。厂里发不出工资,他们跟着发不出。厂里裁员,他们是第一批被裁的。就算厂子挺过来了,企业公安的待遇也是一落千丈。
到了九十年代末,国家搞企业公安转制,只有少数效益好的大企业公安处能整体划转地方公安,大部分人都得自谋出路。那些当年从行政公安调过去的,想回来,门都没有。编制没了,名额满了,政策卡死了。最后只能跟厂子一起,倒闭的下岗,熬过来的也变成了企业的“内部保卫”,跟公安系统彻底没关系了。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小朱说。
小朱才二十五六岁,正是满脑子憧憬的年纪。他跟小高谈了几年,就等着有个房子结婚。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你让他放弃,凭什么?
李成钢把烟掐灭,看着他。
“小朱,你想好了?”
小朱点点头:“想好了。李科,我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您是我师傅,这么多年,我一直信您。”
李成钢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企业公安待遇是好,可你得想清楚,这个待遇靠什么?”
小朱愣了一下:“靠什么?”
李成钢说:“靠厂里的效益。机床厂现在是不错,可谁能保证它永远不错?万一哪天厂里效益不行了,发不出工资了,你们怎么办?”
小朱没说话。
李成钢继续说:“还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你从行政公安调过去,就是放弃了这边的编制。以后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万一哪天企业公安那边不行了,你再想回地方公安,人家要不要你?编制满了怎么办?政策变了怎么办?”
小朱皱着眉,显然没想过这些。
李成钢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这孩子实诚,肯干,是个好苗子。要是在行政公安好好干,熬几年,也不是没机会。可年轻人急着结婚,急着安家,等不了那么久。
他又说:“我不是拦你。你要是真觉得那边好,想去,我不拦着。我只是把该说的跟你说清楚,你自己掂量。”
小朱沉默了半天,把烟掐灭。
“李科,您说的这些,我回去想想。”
李成钢点点头:“行。想好了跟我说。你要是真决定去,我这边帮你写推荐,把材料递上去。”
小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李科,谢谢您。这些年,您教了我不少。”
李成钢摆摆手:“去吧。好好干。”
小朱走了。李成钢坐在那儿,望着关上的门,点了支烟。
他知道,小朱大概率还是会去。
年轻人,看得见的是眼前的实惠,看不见的是以后的风险。你跟他说十年后的事,他觉得太远,远到可以忽略。可十年后真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派出所的时候,也有过这种选择。那会儿有企业想挖他,开出的条件比行政公安好多了。他想了想,没去。不是有多远见,就是舍不得那身警服。
现在回头看,那条路选对了。
可小朱的路,他不知道。
他吸了口烟,望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机床厂的锅炉房。
他又想起小朱说的那些话——工资高一级,福利好,能分房。对一个急着结婚的年轻人来说,这些诱惑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
他能做的,就是把话说透。至于听不听,是小朱自己的事。
过了几天,小朱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比上次轻松些,一进门就说:“李科,我想好了。”
李成钢看着他:“想好了?去还是不去?”
小朱说:“去。”
李成钢点点头,没说什么。
小朱说:“我回去跟小高商量了,又跟我爸妈商量了。我爸妈说,机床厂是国家大厂,几万人,黄不了。小高那边也说,她们厂公安处的老民警,媳妇是厂里职工。干了十几年的,分了一套大房,孩子都上班了。人家能干,我也能干。”
李成钢听完,心里叹了口气。
几万人的大厂,说黄就黄的事,他见过太多了。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份表格。
“行,你想好了,我就帮你办。这是调动申请,你填一下。填完交给我,我签个字,递到人事科。那边批了,你就可以走了。”
小朱接过表格,看了看,抬起头:“李科,谢谢您。”
李成钢摆摆手:“谢什么。好好干,别给咱们派出所丢人。”
小朱笑了:“那不能。”
他拿着表格走了。李成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外面天晴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地上亮晃晃的。
他想起小朱刚分到所里那会儿,才二十二,瘦瘦的,说话还有点腼腆。第一次出警,被一个老太太指着鼻子骂,回来躲在值班室哭了半天。他带着他,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练。后来小朱出息了,成了所里的骨干,什么活儿都能拿起来。
现在要走了。
他知道,这一定,小朱这辈子几乎与行政公安没关系了。以后的路,是好是坏,得他自己走。
他又点了支烟,站在窗前抽完。
下午,他把那份申请递到人事科。管人事的老刘看了看,说:“小朱啊?这孩子不错,怎么要走?”
李成钢说:“企业公安那边待遇好,能分房。年轻人,急着结婚。”
老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申请收下了。
从人事科出来,李成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对面是治安大队的办公室,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那些年轻人,跟他当年一样,天天往外跑,累得跟狗似的,但脸上有光。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闷闷的。两边墙上挂着各种奖状、锦旗、规章制度,都是分局这么多年的成绩。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到椅子上,点了支烟。
他想起小朱说的那句话——“几万人的大厂,黄不了。”
他心里说,但愿吧。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再过几年,到了九二年,全国警察要搞授衔。那会儿,行政公安系统的民警,都要换上新的九二式警服,配上崭新的警衔领章,肩膀上绿底硬肩章的警种肩徽。走起路来都不一样,腰杆挺得直直的。
可企业公安呢?不发。
政策说得清清楚楚:企业公安机构人员,暂不评授警衔,一句话——待清理整顿。说白了,就是不纳入这个体系。
那他们穿什么?继续穿八九式警服。没警衔的。,跟行政公安站一块儿,人家警衔领章加肩章,他们光秃秃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路人。
执法呢?更尴尬。地方公安办案,走到哪儿都能亮证件,谁都得认。企业公安呢?出了厂门,人家认不认你,全看心情。权限也越缩越小,以前能管的,慢慢都不能管了。到最后,就剩下在厂区里头转转,看看大门,巡逻巡逻,跟过去的经警没什么两样。
到了九十年代末,国家搞企业公安转制。那些效益好的、规模大的企业公安处,有少数能整体划转地方公安,可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部分企业公安民警,都得自谋出路。
那些当年从行政公安调过去的,想回来?门都没有。编制没了,名额满了,政策卡死了。最后只能跟厂子一起,倒闭的下岗,熬过来的也变成了企业的“内部保卫”,跟公安系统彻底没关系了。
这些话,他没法跟小朱说。
说了,小朱信不信?就算信,他能怎么办?对象等着结婚,房子等着分,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谁还顾得上十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