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四米长的矛尖最后一次指向天空,当那些金黄色的军旗最后一次在风中飘扬——欧洲人用了一百年的战术,在加利福尼亚的荒原上,画上了句号。
崇祯四十三年三月初九,卯时三刻。
加利福尼亚,圣迭戈以南三十里。
太阳刚刚升起,将整片荒原染成金红色。远处,太平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回响。近处,两支军队,相隔三里,遥遥对峙。
南边,是西班牙人。
三千人,排成两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有一千五百人,最外层是长矛手,四米长的矛尖如林;中间是火枪手,举着最新式的燧发枪;最里面是军官和旗手,金黄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西班牙人纵横欧洲一百年的战术——方阵。火枪手射击后,退到长矛手身后装弹;长矛手挡住骑兵冲锋,保护火枪手。
北边,是明军。
五千人,排成三个横队。每个横队有一千六百人,前排是火铳手,中排是火铳手,后排还是火铳手。燧发枪三段击,这是明军横扫亚洲的战术。一排射击,一排装弹,一排等待,周而复始,连绵不绝。
张承业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阵。他的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依旧锐利如鹰。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那是上个月和西班牙骑兵交手时留下的。
“将军,他们摆的是方阵。”赵大壮策马上前。
张承业放下望远镜:“看见了。”
赵大壮问:“怎么打?”
张承业微微一笑:“三段击。一排打完,二排上。二排打完,三排上。三排打完,一排又装好了。周而复始,直到把他们打光。”
巳时三刻,西班牙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一千五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形,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明军走来。矛尖如林,枪托如墙,脚步声震得大地发抖。这是西班牙人最骄傲的时刻,也是他们最后的时刻。
指挥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叫唐·罗德里戈。他在欧洲打了四十年仗,从未输过。他相信,方阵是不可战胜的。只要长矛手挡住明军的冲锋,火枪手就能把明军打成筛子。但他不知道,明军不需要冲锋。
“将军,他们进入射程了。”赵大壮低声道。
张承业点点头:“传令——第一排,准备。”
一千六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片密密麻麻的方阵。八百步。线膛炮的射程。但张承业不用炮。他要让西班牙人知道,明军的枪,比他们的炮更可怕。
“放!”
“砰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一千六百颗子弹,呼啸着飞向那片方阵。那些长矛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第一排倒了,第二排也倒了,第三排还在往前冲。但他们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
“第二排,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千六百颗子弹。那些还在往前冲的长矛手,又倒下一片。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扔下长矛,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第三排,放!”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全部倒下了。一千五百人的方阵,一盏茶的工夫,只剩不到一半。罗德里戈站在方阵中央,脸色惨白。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声音依旧镇定。
“稳住!稳住!上帝与我们同在!”
午时三刻,第二个方阵也进入了射程。
罗德里戈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拔出剑,嘶声喊道:“全军冲锋!”
两千多人,同时朝明军冲过来。长矛如林,刀剑如雪,喊杀声震天动地。张承业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的独眼,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
“一排,放!”
“砰——!”
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了。
“二排,放!”
“砰——!”
又倒下了一片。
“三排,放!”
“砰——!”
再倒下了一片。
一排,二排,三排。一排,二排,三排。枪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那些西班牙人,像被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他们始终冲不到明军面前。
罗德里戈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他的剑已经卷刃了,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他的眼已经被血糊住了。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上帝啊,您抛弃我们了吗?”他仰天长啸。
没有人回答。只有枪声,还在响。
未时三刻,西班牙人终于崩溃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士兵,扔下长矛,扔下火枪,扔下军旗,拼命往南跑。军官们拦不住,将军们喊不住,上帝也救不住。罗德里戈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逃跑的士兵,泪流满面。
“将军,跑吧!”副官拉着他的袖子。
罗德里戈摇摇头:“不跑。死也不跑。”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那面金黄色的军旗。火焰,舔舐着那面旗,那些曾经在风中飘扬的金色,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副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将军!”
罗德里戈抱着那团燃烧的旗,站在尸堆上,望着北方。那里,是明军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结局。
“上帝啊,接受您的仆人吧。”
火焰,吞没了他。
申时三刻,西班牙人投降了。
两千三百名士兵,跪在明军面前,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军官,此刻像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抬。那些曾经飘扬的军旗,被踩在脚下,被撕成碎片,被扔进火堆。
张承业骑在马上,俯视着那些俘虏。他的独眼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将军,我们赢了。”赵大壮站在他身边。
张承业点点头:“赢了。”
他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清点伤亡。”
结果很快出来。明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五百余人,轻伤无数。西班牙人,阵亡两千一百人,被俘两千三百人,逃跑不到五百。
张承业站在那些尸体面前,久久不语。
赵大壮走过来:“将军,那些俘虏怎么办?”
张承业想了想:“放了吧。”
赵大壮愣住了:“放了?”
张承业点点头:“放回去。让他们告诉西班牙人,别再来了。再来,就不是死两千人了。”
酉时三刻,张承业独自来到那些阵亡士兵的墓前。
那是一座简陋的土丘,立着一块木碑。碑上刻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是为了我死的。我今天,不该让你们冲那么前。我应该再等等,等他们的阵型再乱一点,等他们的士气再低一点。”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等不了。我父亲在等,陈将军在等,整个大明都在等。我必须赢,必须快。所以,你们死了。”
他倒了三碗酒,洒在墓前:“你们的家人,我会照顾。你们的子女,我会养大。你们的仇,我已经报了。”
风,轻轻吹过。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在夕阳中闪闪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戌时三刻,罗德里戈的尸体被找到了。
他躺在尸堆上,浑身焦黑,面目全非。但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烧焦的军旗。即使死了,也没有松开。
张承业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具苍老的尸体,久久不语。
“将军,这人是谁?”赵大壮问。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唐·罗德里戈。西班牙殖民军司令。在欧洲打了四十年仗,从未输过。”
他看着那具尸体:“今天,他输了。”
赵大壮问:“怎么办?”
张承业想了想:“厚葬。立块碑。写上他的名字,他的国家,他的战绩。他是个军人,应该得到尊重。”
亥时三刻,玛雅找到了张承业。
她站在那片尸堆旁边,看着那些死去的西班牙人,久久不语。
“玛雅,你怎么来了?”张承业问。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您恨他们吗?”
张承业想了想:“不恨。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玛雅问:“那您恨谁?”
张承业看着她:“恨战争。恨那些让我们打仗的人。恨那些让我们死的人。”
他指着那片尸堆:“这些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但他们死了。因为有人在背后,让他们死。”
玛雅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承业继续道:“所以,我们要快点结束这场战争。越快越好。少死一个人,就多一个家庭团圆。”
子时三刻,张承业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北京。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父亲大人:儿今日在加利福尼亚,全歼西班牙殖民军主力。敌将罗德里戈自焚殉国,余部投降。加利福尼亚,从此永属大明。儿不负所托,父亲大人放心。”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躺下来,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
赵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说话。
“赵大壮。”张承业忽然开口。
赵大壮走过去:“将军。”
张承业看着他:“你说,我爹会高兴吗?”
赵大壮沉默片刻,缓缓道:“会。王爷一定会高兴。”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月后,加利福尼亚的荒原上,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
“西班牙殖民军末代方阵覆灭于此”
“崇祯四十三年三月初九,明军以燧发枪三段击,全歼西班牙军三千人。敌将罗德里戈自焚殉国,余部投降。自此,西班牙在美洲百年霸业,一朝瓦解。”
碑的最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战争结束了。愿死者安息,愿生者珍惜。”
张承业站在碑前,久久不语。赵大壮站在他身边:“将军,您在想什么?”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本可以不死。但他们死了。因为有人在背后,让他们死。”
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所以,我们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故事,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这样,他们才没有白死。”
远处,夕阳西下。那座石碑,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纪念碑,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