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端起面前茶碗,吹开水面浮叶。
水汽升起,遮住了他眼底的思量。
他又看了曹操和郭嘉一眼。
一个行事大开大合,却懂分寸,知进退。
一个安静内敛,话不多,眼神却极有准头。
这二人身上,都不见寻常文人的酸腐气。
诸葛亮喝了一口热水。
他留在林府,原本是为了妻子治病,顺带探一探许都底细。
离了隆中旧友,少了那些高谈阔论,他本还觉得有些孤单。
可如今看来,许都真正的风云,并不只在朝堂。
也可能就在这一间暖屋、一张饭桌之间。
有林阳,有南阳名医,有曹操帐下的核心谋士。
许都政令如何拟定,曹军动向如何考量,民生新政如何落地,全都能在这方寸之地窥见端倪。
留下来,能看清的东西,比在隆中多得多。
林阳指腹擦过杯沿,视线重新落到诸葛亮身上。
火候到了。
这场除夕饭局,也该把真正的牌翻一张出来。
“还没给两位兄长介绍。”
林阳手掌平摊,指向诸葛亮。
“这位,是从荆州来的大才。”
“大才”两个字落在桌面上。
曹操和郭嘉的目光,齐刷刷移了过去。
诸葛亮眉头微动。
他如今不过布衣之身。
哪怕在荆州薄有名声,也多半是在士林之间流传。
当着相府谋士的面,被林阳如此推重,实在太重了些。
他刚要开口推辞。
林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我曾着有一册《名士录》,孟兄带走的那本。”
“上面,便有孔明兄的名字。”
曹操眼皮一跳。
郭嘉烤火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屋里的笑声一下淡了。
曹操盯着诸葛亮,目光像是要把这个年轻士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莫非……”
他缓缓开口。
“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愣在当场。
一个许都的相府谋士,居然能一口叫出他的表字。
而且听这语气,不是随口听闻。
是早已记在心里。
诸葛亮视线从曹操身上移到林阳那边。
“孟先生,竟然知晓我?”
《名士录》。
这三个字,诸葛亮从未听过。
他在隆中躬耕,虽结交庞德公、司马徽等名士,卧龙之名也在荆州士林的小圈子里传过几回。
可他心里清楚,这点名声,还没大到能越过荆襄山水,传进许都,更传到相府谋士耳中。
更别说,被人当面称作“大才”。
林阳倒了水,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话不好由他自己往下说。
曹操却已接过话茬。
“孔明先生,此事说来,也是机缘。”
曹操抚着下巴上的胡须,语气不急不缓。
“澹之那本《名士录》,里头写尽天下奇才。他在册中直言,这些人若得其位,皆有颠倒乾坤、匡扶大业之能。”
说到这里,曹操看向诸葛亮。
“而那名册的头一位,便是诸葛亮,字孔明。”
屋里一下静了。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反倒衬得这句话更重。
诸葛亮的手指搭在粗布衣袖上,手不自觉的收紧。
他当然知道“大才”二字的分量。
颠倒乾坤,匡扶大业。
还被列在首位。
这话若传出去,不只是抬举,简直能把他架到天下士人的眼前。
所谓一册封神,也不过如此。
曹操盯着诸葛亮,语速放慢。
“那册子,我拿到手后,便直接献给了丞相。”
“丞相当时正忙于官渡军务,粮草、兵马、前线战局,处处都要他过问,实在分身乏术。”
“于是,便将招揽大才之事,托付给了荀令君。”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
“令君行事,素来周全。”
张机坐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
这种相府里的秘事,他从前哪里听得到?
今日不过是来吃顿除夕饭,竟听见了曹营求贤的内情。
诸葛亮仍旧端坐,后背却已绷紧。
曹操继续道:“令君接了册子,立刻派人去荆州、南阳一带打探。”
“探子回禀,南阳确有一位诸葛孔明,号卧龙。只是并未出仕,而是在隆中耕读。”
诸葛亮目光微沉。
相府的探子,竟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细。
可隆中那边,从未见官府中人登门。
这才更让人心惊。
若不是今日林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进了许都的视线。
“既然已经探明,”诸葛亮抬眼问道,“丞相为何不直接派人招揽?”
曹操笑了笑。
“孔明先生,招揽大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端起茶碗,吹开浮末。
“令君当时便对丞相言明,对待大才,得有大才的规矩。”
曹操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派人打探,是要看看先生在当地的真实名声,平素结交何人,所谈何事,是否已经答应刘表,或另有出仕之意。”
“若名不副实,或早已心有所属,贸然上门,反倒不美。”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点遮掩。
“其二。”
曹操手指敲在桌面上。
笃的一声。
“真要请大才出山,写一封书信,派个小吏,送几车金银绢帛过去,那叫什么?”
他看着诸葛亮,声音沉了几分。
“那叫折辱。”
“那是买奴仆,不是请先生。”
郭嘉嘴角带笑,却没有插话。
林阳也安静喝水。
这一刻,屋里的主角已经换成了曹操和诸葛亮。
曹操继续道:“令君说,大才需得丞相亲自登门。礼数全了,才显得出朝廷诚意。”
“只是如今北方未平,丞相实在脱不开身。”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说明了曹营早有招揽之意,又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诸葛亮听完,眼皮微微垂下。
不急于一封书信相召。
先查名声,再看志向。
若真要请人,便要主君亲自登门。
这套做派,与刘表把士人养在幕府里当摆设的路数,截然不同。
哪怕诸葛亮心里仍认定曹操有挟天子之嫌,此刻对荀彧和曹操这份求贤规矩,也挑不出刺来。
这不是空喊爱才。
这是实打实把人才当回事。
林阳点了点头。
“子德兄这话在理。”
殊不知另一条时间线上,刘备三顾茅庐,才请的诸葛亮出山。
他看向诸葛亮,笑道:“若真随便塞个官职过去,人家孔明兄也未必看得上。”
张机也连连抚须。
诸葛亮却重新看向林阳。
他眼底的疑云,并未散去。
曹操说得越清楚,他越觉得林阳这个源头古怪。
“澹之兄。”
诸葛亮开口,语气平和。
“你我此前素未谋面。卧龙之名,在荆州也只在几位长者与旧友之间流传。”
“你又是如何得知,还将我列在那册子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