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白茫茫一片，江海市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小区里的绿化带、停着的汽车、远处的楼顶，全都被雪覆盖了，世界变得安静极了，连马路上的车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这个银装素裹的城市，心里却在想着昨天晚上的事。
根据派出所今早给我的反馈，那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被带进去之后，当天晚上就全撂了。
他叫马德胜，四十五岁，江北区人，没有固定职业，专门帮人解决“拆迁纠纷”，说白了就是个职业闹事的主儿。
据他交代，是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给他五万块钱，让他组织人手到老城区闹事，要求市里推翻规划局的方案，把容积率改回去，该拆的拆，该建的建。
中间人是谁，他说不知道，对方是用一个临时的手机号跟他联系的，钱也是现金交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赵亮通过一些渠道，搞到了一些照片，拍到了马德胜在闹事的前一天，在城南的一家茶楼里跟光耀地产的一个项目经理见过面。两个人坐在包间里，窗户没拉窗帘，被人隔着街拍了个正着。照片不算特别清晰，但基本能看清楚两个人的脸。
光耀地产的项目经理叫孙浩，是魏翔的得力干将，老城区地块的拆迁工作就是他具体负责的。有这些就足够了。
上午上班后，我一到办公室就把赵亮叫了过来。
“照片都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赵亮把一个U盘放在我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打印出来的，一共十二张，时间、地点、人物都很清楚。”
我打开信封，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赵亮这小子办事确实靠谱，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地点和照片中的人物信息，工工整整的，像一份正式的取证材料。
“还有一件事儿，”赵亮说，“我刚刚又去了一趟老城区，找了几个老街上的老住户聊了聊。他们跟我说，最近确实有人在街坊邻居中间散布消息，说新的规划方案会压低补偿标准，让大家赶紧联合起来反对。还说只要能逼市里改回原来的方案，补偿款至少能多拿三成。”
“散布消息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赵亮从本子上翻出一页给我看，“是个跑摩的的，姓刘，也是江北那边的人，不是老城区的住户。
我跟他聊了几句，一开始嘴很硬，后来我说我是规划局的，知道背后有人指使，他才松了口。他说是有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来这边跟老街坊们‘聊聊天’，具体说什么内容，是对方写好的，他照着念就行。”
“那些内容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让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给我看了。内容写得很详细，核心就是三点：一是新方案补偿标准比旧方案低，二是规划局背着老百姓搞暗箱操作，三是只有闹才能争取到利益。我拍了照，您看。”赵亮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纸上是一段打印好的文字，措辞很具有煽动性，但行文风格明显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写出来的，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专业”味道。
“行了，”我把手机还给赵亮，“这些东西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先想想怎么处理。”
“明白。”
赵亮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那些照片和材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光耀地产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手段这么low，low到让人有点失望。
一家在江海市甚至在省内都排得上号的房地产龙头企业，处理问题的方式竟然是花钱雇人闹事、散布谣言，这跟街头混混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只是把这些材料往上一报，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薛鹏举跟光耀地产的关系，估计市里很多人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光耀地产做事儿也很小心，中间隔了好几层，直接证据根本拿不到。
马德胜也好，姓刘的摩的师傅也好，他们接触的都是光耀的中下层员工，真要查起来，光耀完全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老话说，打蛇要打七寸。但是光耀地产的七寸在哪里呢？
我想了整整一个上午，午饭都没怎么吃。下午一上班，我把局里的法律顾问老周叫了过来。
老周全名周志远，五十多岁，以前在市司法局工作，退休后被规划局返聘做法律顾问。他是个老政法了，对各种法律法规门儿清，而且为人正直，在局里的口碑很好。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又把赵亮拍的那些照片和材料给他看了。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照片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条记录都逐字逐句地读。
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张局长，”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而沉稳，“这件事，从法律角度来说，光耀地产至少触犯了三条红线。”
“哪三条？”
“第一，根据《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在历史风貌保护区范围内，任何建设活动都必须符合保护规划的要求。
光耀地产之前提出的那个方案，如果要实施，必须先修改保护规划，而保护规划的修改需要报省里批准，他们没有走这个程序，这是程序违法。”
“第二，光耀地产在竞拍这块地的时候，在合同里明确承诺了要遵守文物保护相关法律法规。如果他们坚持实施原方案，就构成了合同违约，市政府完全有权收回地块。”
“第三，”老周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照片，“雇人闹事、散布谣言，这个属于扰乱社会秩序，严重的可以构成刑事犯罪。
虽然直接证据指向的是马德胜和那个刘某，但只要能证明他们跟光耀地产有关联，光耀地产就脱不了干系。”
老周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我听完之后，心里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