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的焦虑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漫过心头,可他半点不能露在脸上——方才话说得太满,此刻早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安强行压下,重新扬起温柔的笑,轻轻点头:“好,那就去塔尔州,只要姐喜欢,去哪里都行。”
眼下唯有谨小慎微、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只能自求多福。他暗自祈祷,在塔里市不要撞见熟人,更不要碰到亚库甫。
图拉汗听见这话,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蔓延过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依恋:“亲爱的,其实不管去哪里,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
可这份依恋之下,女人的心底同样藏着深深的惶恐。她下意识望向窗外,眼神里满是警惕,生怕路边突然出现熟悉的身影。她外表看着刚强,内里却藏着柔软,心里默默念叨:“其实我也很怕,怕被人看见,怕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这样相守,怕这个小伙子会丢下我。”
车子沿着216国道,朝着塔尔州的方向疾驰。晨雾渐渐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平整的路面上,给苍茫大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图拉汗靠在副驾驶座上,微微蜷缩着身子,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楚君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那份依恋明明白白写在眼底。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车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发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淡淡的安全感,她紧绷了半宿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楚君侧头看了她一眼,腾出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昨天一整晚没怎么合眼,还是到后面的沙发上躺一会儿。到了地方我们要去公园游玩,得养足精神才行。现在还有很长一段路,到了我叫你。”
图拉汗轻轻摇了摇头,可哈欠却止不住地接连袭来。在楚君的反复劝说下,她终于松了口,起身离开座位时,弯腰在楚君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推开门走到了后面的房车。
上午十点,车子顺利驶入塔里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商铺,一切都和楚君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比从前更加热闹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楚君敲了敲房车的门,图拉汗此时已经醒了,正躺在沙发上养神,听见声音,起身回到了副驾驶座。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她的手指又不自觉收紧,攥住了楚君的胳膊,目光飞快扫过街边往来的行人,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变化真快,我快一年没来了,好多地方都认不出来了。”
楚君握着方向盘,语气尽量轻松:“肚子饿了吧,我们先找家早餐店垫垫,吃饱了才有精神游玩。”
说完,他转动方向盘,拐进了一条看着就烟火气最浓的小巷,停稳车子。两人没走几步,就看见巷口有一家回民饭馆,门前摆着好几张木桌子,蒸腾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烤包子和奶茶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阵阵发响。
图拉汗紧绷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些,鼻尖轻轻动了动,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刚才下车的时候还不觉得饿,现在闻到这味道,肚子一下子就空了。”
楚君走到收银台,点了两笼肉包子、两碗牛肉面,还有两个小菜,随后回到座位上,倒了两碗热茶。两人边喝茶边轻声聊天,没过多久,店家就端着托盘把食物送了过来。刚出锅的肉包子香气扑鼻,油顺着褶皱慢慢渗出来;牛肉面汤汁清亮,面上飘着切碎的青蒜苗,几片酱色的牛肉整齐码在上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楚君把筷子递到图拉汗手里,笑着说:“快尝尝,以前我在这里上班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吃。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人气一直很旺,就因为味道正宗,早餐时间常常要排队等座位。”
他主动夹了一个包子,递给图拉汗。包子咬开一口,满满的鲜羊肉馅料裹着汤汁,油香瞬间在嘴里散开;滚烫的牛肉汤喝下去,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楚君一边吃饭,心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口往来的人流,仔细辨认着有没有熟悉的身影。万幸的是,直到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一切都平平静静,没有遇到任何熟人。
两人吃完饭,再次上车。楚君开车七拐八绕,把车开到了步行街的停车场,停稳后,两人并肩走进了步行街。
今天是周末,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路两边摆着不少小摊,卖小饰品、手作零食的应有尽有;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街边的名品店装潢高端大气,玻璃橱窗里错落摆放着今年最流行的新款服饰、皮鞋和箱包,引得一对对路过的情侣放慢脚步,隔着玻璃打量片刻,便携手进店选购。
图拉汗想牵着楚君的手逛街,却被楚君轻轻婉拒了。他压低声音说:“亲爱的,这里说不定会遇到我银行的熟人和客户,我们尽量保持一两米的距离,就算遇到熟人,我也能从容应对。”
女人理解楚君的难处,也清楚自己的处境,默默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逛了起来。图拉汗本身长得就漂亮,对服饰的眼光也高,小摊上的减价服饰,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目光总忍不住往街边的名品店里瞟,被那些新款服饰吸引。
这是女人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名品店,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时装、五颜六色的裙子,还有那些剪裁精致、做工考究的衣物,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嘴里小声发出“哇”的惊叹。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眼神里满是羡慕,又藏着几分怯意——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店里,一件衣服肯定便宜不了。
楚君陪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像个孩子似的,对每一件衣服都充满好奇,眼里的光芒干净又纯粹。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女友茹鲜,茹鲜从来不会像她这样,对高档衣服有半分怯意,不管他花多少钱,茹鲜都会欣然接受,甚至会主动索要,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家庭主妇的懂事和克制,更让他心疼不已。
就在这时,图拉汗的目光停在了一件裙子上——那是一条主色调为红色的大碎花长裙,面料是顺滑的丝绸,摸起来柔滑细腻,裙摆飘逸灵动,上面的碎花图案精致可爱,穿在模特身上,优雅又大气。图拉汗的眼睛里闪过惊艳,忍不住拿起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可当她看到衣服标签上的价格时,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手指也轻轻松开了——两千元,这个价格,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昂贵。
她心里暗暗盘算,楚君表面上是亚尔镇党委书记,说到底也只是个拿死工资的国家干部,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两千元。这小伙子因为公职身份,穿的衣服基本都是高档货,还有一辆私人房车,每个月除了吃饭、养车,手头恐怕没什么余钱。如果再花掉几乎一整月的工资买这条裙子,他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紧张。这般想着,她恋恋不舍地把裙子挂回衣架,转过身对着楚君笑了笑,嘴硬道:“其实这个颜色太艳了,不太适合我,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楚君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自己的经济实力,根本没法跟这个女人明说。他故意装作虽然经济拮据,却愿意为她花钱的模样,认真说道:“姐,到了这里,你就别总盯着标签看了,要是那样,我们不如去门口的地摊上挑。我是单身,平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为了打消女人的顾虑,楚君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次出来,我从银行取了一万元,就是专门准备花在你身上的。你想买什么,就放心大胆地买,别替我省钱。我攒钱,本来就是为了给你花的,难得你看上一件喜欢的裙子,要是连这个都舍不得买,我心里会不好受的。”
一万元,在1996年,那可是实打实的万元户!而且还是全部花在自己身上。女人听完,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眼里泛起淡淡的湿意,嘴唇轻轻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把攒下来的一万元,全都留着给她花,哪怕是现在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丈夫,也从未对她说过这样暖心的话。
女人用拳头顶着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伸手轻轻抚着楚君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发颤:“亲爱的,就凭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确定要给我买吗?”
嘴上这么问,她握着那丝滑裙料的手,却再也舍不得松开,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楚君笑着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快去试衣间换上,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们再换别的,反正今天出来,就是专门给你买东西的。”
女人实在太喜欢这条裙子了,更贪恋楚君对她的好——这份好,是她在亚库甫那里从未得到过的,是支撑她鼓起勇气偷跑出来的底气。她对亲爱的楚君的依恋,早已深入骨髓。那份喜欢,写在眼底、刻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可那份惶恐,也同样浓烈,让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楚君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他走上前,轻轻拿起那条裙子,指尖拂过丝绸般柔滑的布面,轻声说道:“别犹豫了,试试看,我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姐。”
图拉汗被楚君说动,拿着裙子走进了试衣间。她心里暗暗想着,亚库甫其实很好糊弄,就算他看到这条新裙子,只要告诉他是地摊货,几十块钱买的,他大概率也不会在意——男人对女人的打扮,向来不怎么上心。
女人换好裙子走出来,红色的碎花长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刚刚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曲线。丝绸面料贴合着肌肤,显得格外温柔,裙摆飘逸,走动间,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明艳动人。她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欢喜,站在镜子前,忍不住转了一圈,眼里满是惊喜——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穿上高档裙子,会这么好看。她转头看向楚君,轻声问道:“亲爱的,好看吗?”
楚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惊艳。他走上前,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笑着说道:“我说过,这条裙子很适合姐,真的太好看了。”
图拉汗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下意识地摸了摸裙摆,没有半点要脱下来的意思——她太喜欢这条裙子了,舍不得脱。
楚君看着镜子前的图拉汗,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想起方才她在镜子前驻足的模样,她穿着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原本白皙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柔和。那时她的目光在裙子上停留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面料,又悄悄瞥了一眼价签,喉咙轻轻滚动,终究没好意思开口,那份小心翼翼,他看得明明白白。
楚君没有多问,转身就朝着收银台走去。女人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小声劝道:“亲爱的,要不算了吧,太贵了……”
楚君回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干脆利落:“喜欢就买,钱挣来,本来就是花在该花的地方。”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收银台上,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收银员刷卡、收钱、出票,短短几秒钟就完成了付款。
图拉汗又站在穿衣镜前,反复转动身子,一会儿扯扯裙摆,一会儿理理领口,眼神里满是欢喜,又带着几分局促,仿佛身上穿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连衣裙,而是稀世珍宝。
两人走出服装店,图拉汗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楚君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家“时尚鞋店”,笑着说道:“既然穿了新裙子,就得配一双好看的鞋子,总不能还穿你那双旧皮鞋吧?”
图拉汗连忙摇头,用力挣了挣手腕,推辞道:“不用了不用了,我那双皮鞋挺好的,能走路就行,再买鞋子太浪费了,刚才买裙子已经花了不少钱了。”
楚君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拉着她往鞋店里走,语气温柔又坚定:“听话,你那双旧皮鞋跟新裙子一点都不搭。买一双好鞋子,既能搭配裙子,平时走路也舒服,不算浪费。”
鞋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真皮的、人造革的,高跟的、平底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墙上还贴着当红女星的海报,处处透着90年代特有的时尚气息。
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笑着询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图拉汗推辞了半天,终究拗不过楚君,只好红着脸,在店员的指引下,慢慢挑选起来。
她看得格外仔细,拿起一双鞋子,会先摸一摸面料,再试着穿在脚上,走两步感受一下舒适度,眼神里满是谨慎。楚君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偶尔提醒一句款式和尺码。最后,在楚君的鼓励下,她选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细跟不算太高,鞋头是圆润的款式,鞋面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水钻,搭配红色的碎花长裙,显得优雅又大气;又选了一双米白色的平底休闲鞋,鞋面是柔软的帆布,鞋底厚实,走起路来轻便又舒服,适合平时出门走路、游玩。
店员算完账,笑着报出价格:“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块。”
图拉汗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鞋子掉在地上,连忙说道:“这么贵?要不只买一双吧……”楚君却笑着摆了摆手,再次刷卡付款,望着她的一头卷发,轻声说道:“两双都买,换着穿,挺好的。”
两人提着购物袋,慢悠悠地往步行街出口走。图拉汗手里紧紧攥着鞋盒,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花钱了,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