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村的竹林其实原本不是竹林。
都是范老二当年在外头做学徒，偷了人家的手艺回来，怕自家竹子不够用，又挖了一担竹苗子回来。
只可惜他偷学的功夫不到家，没跟东家学明白竹子要怎么看管。
结果竹子就长成了一大片，把田地都吃掉了。
范老二心里不平衡，后面一二年间，陆续把竹苗偷偷移栽到别人地里。
竹子这东西又有个特性——你瞧它长了一两年，也只是个细细瘦瘦的小竹枝丫，没什么打紧的。
但实则一直悄悄在地底下用功呢。
地上什么都瞧不着，地下的竹根已经爬满了整片田。
等到第三四年一下子爆出来，那地根本就种不了了。
密密麻麻，全是竹子，砍了一株，第二天就能冒出十几株来。
这玩意儿扎了根之后，肯长得不得了，笋子一天不管，能长半米多高。
但凡下雨两三天没去，那竹子就长得比人还高出不少了。
村里人因此叫苦连天。
但偏生范老二家此时已经靠竹器赚到了钱，站稳了脚跟，加上家里人多，势力大，去说理也不成，反倒被打。
要说那范老二也是个有心思的，就在那时候宣布，他们家会从村里招收学徒。
这一下，就堵住了村里人的嘴。
毕竟，以前村里人想要学艺，得背井离乡，去人家家里过奴仆的日子，干上五六年，才能看能不能学到手艺回来。
现在能住在家里，只是去范家干活，在家里就能学艺，大家不知道多高兴。
慢慢的，村子里别的人家田地被吃了，也只敢私底下骂骂，但是因着家里有人在范家当学徒，不敢在面上说。
但没学成手艺之前，田地被吃掉的人，只能花十倍的力气，收不到从前三成的粮食。
村里就越来越穷。
不然，即便万家人口不多，但是按说也没什么拖累，一家四口人干活，总能干出个名堂来的。
可惜就是地被竹子占了，除不尽竹子，吃不饱饭，才日渐落魄。
但如今，家里的几亩竹田，反倒还有些不够用了。
巴荣这两个月，带着家里人，一日就是几十株地砍，又做竹编，又当柴烧，还真空出一块田来了。
万家老两口还说：“也是怪了，以前专门除，感觉除也除不尽，现在也没存心除，但地反倒空出来了。”
巴荣心道，这不跟庄主说的那个什么“小龙虾”一个意思吗？
说是原先这小龙虾长得哪儿哪儿都是，到处打洞，叫稻田存不住水，又吃青蛙，又吃麦苗……真真是祸害。
结果后来被人发现能做来吃，结果就是野生的不够吃了，还专门要人买虾苗来养呢！
巴荣觉得，这竹子估计也是这么个意思。
专门去除，只觉得累，除也除不尽。
但一旦开始用竹子了，就发现家里这三亩地的竹子也不够用啊！
这就砍光了半亩多，剩下的，可撑不了好久咯！
而村里不少的田地都被竹林吃了，人家拿这地没办法，种也种不了，卖也卖不出去，还要交田税。
真是苦不堪言。
以往六两到十五两一亩的地，去岁便宜到二两多三两银子，都卖不出去。
今年价钱更便宜了。
巴荣寻思了一下：“咱们这些时日，公中没花钱，还存了点儿，要不，试试去买两亩竹田？”
别人家苦不堪言的竹田，却是巴荣家的宝贝。
家里巴荣主事，她这么一说，大家一致同意：“行啊，买田好，说不得咱们把这片地拾掇出来，反倒能种了呢！”
“对啊，种粮食不行，上头竹子太密了，盖住了没太阳，但是种点儿菜总是能行的。”
都决定买田了，不免要考虑买来的田地写谁的名字。
郭明郭诚是不好意思，巴荣爹娘更不会在意这个。
万家老两口只说他们老了，再买田地，肯定是落在年轻人名下。
又是一通推让。
巴荣觉得，有时候家里太和气也不好，大家都不敢争啊！
于是又轮到他拍板：“那就一人一亩，咱们抓阄，轮着谁，就记谁的名字。”
“这次抓到的，下次就抓了，等全部人抓完一轮，再重新开始抓。”
怎么个意思？
家里都不大明白。
巴荣直接把灵儿成亲时没用完的小红纸片片拿出来，去灶门口找了块没烧完的柴火，在两张纸上头画了个小黑圈。
“咱们这次估计能买两亩地，大家一块儿抓，谁抓到带圈儿的红纸，就写谁的名字。”
全家连俩小的，一共十一口人，巴荣一共捏了十一个红纸团团。
大家挨个抓了，拆出来，刚巧是万灵儿和巴荣娘抽中了。
“那就这么定了，”巴荣一槌定音，“这次就写灵儿和我娘的名字！”
巴荣娘却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们是附籍，赋税高，要不，我的那份写宝儿的名字吧！宝儿识字呢，她替我记着。”
于是一家人一通商量，倒是也可以。
“那咱们自己家里写个文书，认好哪张地契是谁的。但对外，我爹我娘抽中的，就记在宝儿兴儿头上，郭明郭诚抽中的，就记在灵儿头上。”
郭诚当然没意见，郭明也不在意这个。
他自小对郭诚就是又当哥哥又当爹的，他的就是郭诚的，既然郭诚的是灵儿的，那相当于他的也是灵儿的。
况且，这种事在他们这时候也不少见。
若是一个家族里有人中了举，名下能有几百亩田地免税，因而同族都会将田地记在举人名下。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家族会倾全族之力，供养一个学子。
就是冲着这份优待去的。
因而对公、对私的文书，各有一套。
在这种户籍制度严谨，名声口碑强势的时候，郭明也不担心万家人反悔。
相反，这么记了，他还更高兴——这样更显得他像是万家的一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