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将纪府的大门浸得越发阴暗。
方言毫不犹豫的就抬手扣起了门环。
“咚、咚、咚。”
府内像是无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三人对视了一眼,示意方言继续去敲。
然而在刚刚抬手的第一刻。
门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大门“吱呀” 一声被拉开。
只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从门缝中将头探了出来。
当看到三人身上那官袍的时刻,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
“几位是?”
方言将手中的公文举到他门前,淡淡说道:
“我等奉内阁之命,前来探望纪侍郎。”
随着他的话语讲完,刘诚便上前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到男子面前。
盒子不大,边角雕着缠枝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陛下赏赐的百年老山参,出自太医院库房。”
“陛下挂念纪大人身子,特命我等送来,盼纪大人早日康复。”
男子的目光在公文和木盒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色微微一僵,连忙伸手去推那木盒,语气里都不自觉的慌张了几分。
“使不得使不得!”
“家父不过是偶感风寒,些许小恙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如此惦记?”
“这御赐的老参,在下万万不敢收,几位大人还是带回去吧。”
此话一出,方言和刘诚脸上纷纷一愣。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上次墨沉告诉他,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怎么在他儿子的口子,成了区区风寒?
这一刻,方言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的可能。
莫非?
莫非这纪家公子故意往轻了说,想遮掩病情?
见此,方言眉头微微一挑,示意刘诚将盒子往前再送一次
“纪公子说笑了。”
“陛下的赏赐,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不论纪大人是大病小病,这都是陛下的恩典,你且收下才是正理。”
男子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袁浩那边瞥了一眼。
见袁浩垂着眼睑不吭声,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伸手接过了木盒。
“既…… 既是陛下恩典,那小民就代家父谢过陛下隆恩了。”
说罢,他将门拉开些许,侧身引着三人往里走。
“既然几位大人来了,那就随我进来吧,我带几位去见见家父。”
门内是一条青砖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枝叶交错,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光源,是甬道尽头廊下悬着的一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方言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越往里走,他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浓烈。
安静。
太安静了。
堂堂侍郎府邸,哪怕入了夜,也该有几个家仆丫鬟走动才是。
可他一路行来,穿过两重院落,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影。
整座宅邸,静得像是被抽干了人气。
方言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堂堂礼部右侍郎的宅邸,就算家主生病,也断没有把下人全撤走的道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纪公子,府上怎的连个下人都不见?”
纪公子头也不回答道。
“家父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下人,便索性将府里的仆役都打发到别院去了,只留了两个老仆在后面小厨房当值。”
“左右不过几日功夫,等家父好了,再叫他们回来便是。”
这话听着似有道理,可方言听在耳里,只觉得越发怪异。
这理由要是搁在现代,他还能信几分。
毕竟风寒确实容易传染,隔离也算是科学防疫。
可问题是,这里是哪?
这是大齐朝。
这是一个主子生病了恨不得十来个丫鬟轮番伺候的时代。
一个封建社会的侍郎老爷,会因为怕传染给下人,就把所有仆从都赶走?
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方言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那根弦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可他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中年人继续带路。
穿过两进院落,最终停在了一间屋子前。
方言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面 “静思斋” 三个篆字赫然在目 。
书房?
纪公子把他们带到书房来了?
方言脑子里更迷糊了。
纪岚不是卧病在床吗?
不带他们去内院寝房,反倒领到书房来做什么?
难不成纪大人病中还不忘读书,在书房静养?
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纪公子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爹,朝廷派人来探望您了。”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来了便来了,大呼小叫什么?”
“把东西收下,让他们回去便是,何必这般慌张。”
听闻此语,纪公子连忙回头,对着方言和刘诚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两位大人也听见了,家父病重,精神头不好,实在不便见客。”
“要不…… ”
“两位就先请回?”
“家父的情况,等他病好了自会向内阁禀报。”
一听这话,方言和刘诚哪里肯依。
内阁派他们来,哪里是真探病的?
就是要他们探清纪岚的虚实。
看看纪岚到底还能不能坐得住礼部侍郎的位子。
若是连面都没见着就回去,他们拿什么回话?
想到此处,刘诚上前一步,脸上浮现不容置疑的强硬。
“纪公子说笑了。”
“我等奉内阁之命前来,岂能不见纪大人一面就走?”
“不亲眼瞧瞧大人的气色,我们回去也没法向阁老们交代。”
纪公子脸色猛地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纪府好歹是侍郎门第,还能骗你们不成?”
“家父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还请两位大人不要强人所难!”
刘诚寸步不让,目光直射纪公子的双眼。
“是不是强人所难,见过纪大人自然知晓。”
“今日这一面,我等是必须见的。”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袁浩站在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眼前的争执与他全无关系。
就在这僵持之际,书房内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粗重的喘息。
哪怕是门外的几人,都能听出里面人的虚弱。
随着喘息之后,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屋内深处传来。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直到屋子中央才停下。
“见一面也好……”
“见一面,也能让朝廷安心。”
“儿啊,把门打开吧。”
方言和刘诚闻言,脸上齐齐闪过一丝诧异。
主动见面?
纪岚不怕他们探清他的虚实?
难道他真的不是病入膏肓,只是寻常风寒?
听闻老爹发话,纪公子狠狠地瞪了方言两人一眼,这一眼,仿佛两人是杀父仇人一般。
“我爹病重,正在安心休养。”
“两位大人想见可以,但只能站在门外看,不许进去冲撞家父!”
这个要求虽有些过分,却也在情理之中。
大齐素来有 “养病忌冲” 的说法。
尤其是老人重病,最忌生人带进来的 “外气” 冲撞,生怕把最后那点元气给冲散了。
在纪公子提出要求之后,方言往书房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将整个书房的大小给扫了一个大概。
除了有阁楼之外,整个书房说起来不算大!
大门要是能打开,他一眼就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想到此处,他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可以。”
“我们只站在门外看一眼,问安便走,绝不打扰纪大人静养。”
得了准话,纪公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门扇,缓缓向内推开。
“吱呀 !!”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檀香的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极暗,窗户都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里漏进一点暮色的微光,昏昏沉沉的,叫人一时看不清内里情形。
方言眯起双眼,借着微弱的光线往里望去。
只见书房正中央的桌案旁,端坐着一道身影。
老人身着素色便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正稳稳地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微微侧着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眯着一双眼,正静静地打量着门外的三人。
随着门扇越开越大,光线渐渐落进去,除了身体外,那张脸也越发清晰。
正是礼部右侍郎纪岚!
不知为何,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方言后颈的汗毛,竟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
他嘴角缓缓勾起,那动作慢得有些异样,像是机械转动一般,就连眼角牵动的纹路,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滞涩僵硬。
举着茶杯的右手,终纹丝不动。
就连那双本该浑浊的双眼,也亮着反常。
常人端坐,肩膀总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纪岚的两肩,平得像用尺子量过,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动了!
他的手如同机械一般缓缓揭开杯盖。
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同从头顶落下。
“三位后生......”
“你们说说...... ”
“老夫这病,重不重啊?”
廊下的风卷着药香吹过方言两人。
这一刻,他们齐齐僵在了原地。
看着端坐桌前、举着茶杯的纪岚,一个荒谬的念头同时在方言和刘诚心中炸开。
纪岚?
没有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