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城内的巷战,远比攻城更为惨烈。
缅军退入城内街巷,利用房屋、寺庙、围墙作为掩体,节节抵抗。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道暗门,不时从隐蔽处射出冷箭、投掷标枪,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
刘文秀下令:“逐屋清剿,不可冒进。
火铳手在前,长枪兵在后,见房搜房,见巷清巷。”
明军分成无数个小队,每队五十人,由一名军官带领,沿着街道逐个院落推进。
火铳手先朝门窗内齐射,然后长刀盾手踹门而入,清剿残敌。遇到顽抗的,直接放火烧屋。
城北,白文选的北路军也攻破了北门,杀入城中。
两路大军从北、东两个方向向王宫推进,形成夹击之势。
城南,李元胤的水师在南门码头登陆,从南面逼近王宫。
三路大军将王宫团团围住,只剩下西面是伊洛瓦底江,但江面上全是明军战船,逃无可逃。
傍晚时分,城内的战斗接近尾声。
除王宫外,全城大部分区域已被明军控制。
百姓们躲在屋内,从门缝里向外张望,既害怕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毕竟明军进城后并未屠戮平民,反而在街巷中张贴告示,以缅文书写:“大明天兵,不害良民。各安生理,勿要惊慌。”
王宫内,莽白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城破了……城破了……”
他喃喃自语,面色惨白如纸。
德钦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明军已围住王宫,外面全是火把,少说有上万人……陛下,降了吧!”
“降?”
莽白猛地转身,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降了也是阶下囚!李定国的檄文上写的五条,哪一条不是要把朕变成他的傀儡?!”
吴昂基也跪下了:
“陛下,至少降了可保性命。若是死战,王宫一破,玉石俱焚,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了。”
莽白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陛下!不好了!城内的百姓暴动了!他们……他们拥到王宫门前,要高喊‘献出莽白,保全全城’!”
莽白跌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最先背叛他的,不是朝臣,不是将领,而是他治下的阿瓦百姓。
五月初四日,黎明。
李定国在中军大帐中收到消息:莽白遣人出宫,请求投降。
“让他亲自来。”
李定国淡淡道,“本帅只接受莽白亲自出降,不接任何代理人之书。”
半个时辰后,王宫北门缓缓打开。
莽白一身白衣,赤足步行,双手捧着缅甸国王的金印,身后跟着德钦丹、吴昂基等几名大臣,以及他的三个儿子。
一行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来到明军阵前。
李定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僭号“蟒白”的缅王。
此时的莽白,头发散乱,面色蜡黄,眼神躲闪,再也没有半点王者的威仪。
“罪臣莽白,叩见天朝大元帅。”
莽白跪倒在地,将金印高举过头,声音颤抖。
李定国没有立即接印,而是先让文安之宣读了一份告缅民书,以汉、缅两种文字写成,大意是:
大明吊民伐罪,只诛首恶莽白僭号之罪,其余官员百姓各安生业,概不追究。
缅北诸城划归云南后,原有的土司、头人照旧任职,大明加封不撤换。
宣读完告示,李定国才伸手接过金印,交给身边的参军收好。
“莽白,你僭号‘蟒白’,不朝不贡,罪在不赦。”
李定国声音冷峻,“但陛下仁慈,念你系缅人之主,且最后知趣出降,免你一死。从现在起,你削去王号,降称‘缅王’,三日内写下降表,遣王子入京为质。至于割地、朝贡、称臣诸事,按檄文所定执行。”
“是,是,罪臣遵命。”
莽白叩头如捣蒜。
李定国微微点头,向身边亲兵吩咐:
“带缅王下去更衣,拨一处干净营帐安置。他几个儿子也一并安置,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莽白被带走后,李定国转身对白文选、刘文秀、李元胤道:
“三军入城,严申纪律——抢掠者斩,奸淫者斩,滥杀无辜者斩。”
“遵令!”
五月初四日午后,李定国率中军入阿瓦城。
街道两侧,缅民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有些胆大的悄悄抬眼偷看,只见明军盔甲鲜明,队列整齐,火铳手肩扛鸟铳,长枪兵枪尖如林,骑兵马匹雄壮,甲胄锃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定国的帅旗,红色大旗上绣着金色的“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明天子万岁!大元帅威武!”
随军的缅语通事用缅语高声呼喊,缅民们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喊了起来。
李定国没有入住王宫,而是在王宫外的一处大宅中设立了临时帅府。
王宫由明军接管,所有财物登记造册,等待朝廷派员清点。
莽白的后宫嫔妃、宫女、太监,一律集中安置,不许骚扰。
当夜,李定国在帅府召集诸将,部署善后事宜:
“白文选,你率北路军留驻阿瓦三日,维持城内秩序,清剿溃散缅兵。三日后率主力班师,留三千人驻守缅北蛮莫、江头城。”
“刘文秀,你率中路军负责接收缅北各城,按地图划界,竖立界碑。腊戍及掸邦高原各土司,派人去招抚,愿意归顺的登记造册,报朝廷封赏。”
“李元胤,你的水师负责押送莽白及其王子入京,沿途小心防范,不得有失。同时将缴获的缅王金印、舆图、户籍等一并解送京师。”
“文监军,烦请你撰写报捷文书,明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沐国公,粮草辎重清点造册,多余者留作驻军之用,其余运回云南。”
众将齐声领命。
五月初十日,李定国率主力班师。
莽白被安置在一辆马车中,由三百名骑兵押送,随大军一同北上。
他的三个儿子坐后面几辆车,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车队缓缓驶出阿瓦北门,沿着来路向缅北方向行进。
李定国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古老的缅都。
阿瓦城已在炮火中变得千疮百孔,东城墙的缺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南门码头的船只残骸仍在江面上漂浮。
但城内已经升起了炊烟,百姓们开始走出家门,清理瓦砾,修补房屋。
“大帅。”
文安之策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陛下在京师接到捷报,不知会如何嘉奖。”
李定国微微一笑:
“文监军,仗打完了,功劳是大家的。我只求陛下兑现对缅人的承诺——不屠城、不掠民、不废其宗庙。缅甸从此为大明藩属,南疆安定了,比什么嘉奖都强。”
文安之点头赞叹:
“大帅心胸,非常人能及。”
李定国没有再说话,只是催马加快了步伐。
身后,阿瓦城渐渐消失在群山之中。前方,是回家的路。
一个月后,北京太和殿。
永历帝朱由榔在百官朝贺中,亲手展读李定国的报捷奏疏。
当他读到“缅甸伪王莽白白衣出降,献金印、遣质子,缅北五城已划入云南版图”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征缅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