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檀香静燃，烟气袅袅。
苏景泰捂着唇低咳两声，眉峰压着几分倦怠。
微微斜倚在龙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身前躬身立着的长子苏允西。
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帝王独有的冷沉。
“是，或者不是，又怎样？”
苏允西双拳暗暗攥在身侧锦袍里，眉头紧紧拧起。
面上毫不掩饰满心不悦。
他往前半步躬身行礼。
语调急切又带着理所应当的底气。
“父皇，儿臣身为皇长子，朝堂内外诸事本就该由儿臣率先替父皇分忧，北胡边境战事凶险却又是立大功的绝佳差事，怎能轻易交给旁人？”
话到此处，他压不住心底阴恻的忌惮。
凭什么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抢占这份功劳，储位未定，若是那个野种踩了狗屎运，侥幸得胜归来。
那朝野势必人心浮动，平白多出一个足以和他争夺储君之位的劲敌。
苏景泰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长子心底那点争储私心。
他指尖轻轻叩击御案，一声一声脆响落在寂静大殿里。
他这个儿子丝毫没有心机，心机想的什么，全都在脸上表露出来，简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他真的能担得起大任吗。
苏景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原本倦怠的眉眼骤然覆上愠怒：
“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当真以为朕看不明白？”
苏允西心头一动，慌忙收敛神色，低头垂肩。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一心想要为国出征，替朝廷平定边患，并无其他杂念。”
“无杂念？”苏景泰猛地直起身，身上披着的棉衣滑落，“你盯着真的是边境狼烟吗？不是，你看重的是军功名望，是东宫储位！”
夏公公将滑落的棉衣重新披上去，低声劝慰，“皇上，保重龙体吧皇上。”
苏景泰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放缓语速。
声音压低几分，“朕早已敲定此次北胡出征的主帅人选，正是苏允塑。此事属于军机密令，眼下不能泄露风声出去，朝野百官、后宫宗室一概不得知晓，你更不许向外吐露分毫。”
苏允西猛地抬头，双目写满错愕与不甘，失声开口：“父皇！为何偏偏选定他？儿臣资历更深，行事稳妥，远比外人更适合领兵！”
“稳妥？”苏景泰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看向他，“你心思浅薄，有个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再者，上阵领兵最忌私心裹挟，一旦战局之中惦念朝堂储位之争，三军将士性命都要葬送在你的权衡算计里。
允塑心性纯粹，杀伐果决，不纠结朝堂权斗，一心只懂沙场御敌，这才是领兵北征最合适的人选。”
苏允西喉间发堵，满腔愤懑无处发作，又不敢公然顶撞父皇。
面颊涨得发红，紧咬牙关。
“儿臣不解，既然定了苏允塑，为何还要放出风声让人揣测人选，徒惹众人非议猜测？”
苏景泰靠回椅背，重新掩口咳了两下。
“故作迷雾，是为麻痹北胡细作，也借此看一看朝中各方人心浮动，哪些人攀附钻营，哪些人沉稳安分。
圣旨未下之前，主帅人选永远悬而不定，这是朝堂算计，也是边境布局。
你身为皇子，眼界不能只盯着储位之争，若连密令严守、静观时局这一点都做不到，日后何以担家国重任？”
他语气陡然严厉，厉声警告：“今日这番对话到此为止，苏允塑出征一事必须严格保密，倘若你私自泄密，搅乱朕全盘部署，休怪朕不念父子情面从重治罪，听懂了吗？”
苏允西胸口起伏，满心委屈、嫉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却迫于帝王威严只能低头拱手。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严守机密，绝不外传。”
苏景泰摆了摆手，面露疲惫令他退下。
“退下去静心自省，少把心思放在朋党争斗、储位攀比之上，多练心性格局，朕自有安排。”
苏允西退下去之后，直接去了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后娘娘看出儿子不高兴，这个儿子息怒全都写在脸上，也不知道随了谁。
“本宫教你多少回了，喜怒不形于色，你怎么就学不会呢，翻过年去你就十五了，若是再不立储，你就要出宫立府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没有城府。”
苏允西刚刚被父皇数落一顿，想来母亲这里寻求慰藉，没想到又被数落一顿。
“母后若是看不惯儿臣，那儿臣走便是。”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连忙拉住他，“大皇子殿下，莫要和皇后娘娘生气，皇后娘娘早就盼着大皇子殿下。”
苏允西不是真的要走，他只是吓唬吓唬他母亲罢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全身瘫软在座椅里。
“母后，老五的事已成定局，没有更改的余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后娘娘挥手，让下人们退出去，只留下贴身的嬷嬷侍候。
“无妨，将来你是要继承大统的，难道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成？他们生出来就是要为你效命的。”
她想了一下，话虽然这样说，可她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
皇后娘娘叹了一口气，“本宫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说什么是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眼下看来，本宫还是需要求助旁人才行。”
早知道会有今天，早些年，她就不该事事针对李小草。
她是白家人，和皇叔更是亲近一层，若是早些打好关系，那李小草早就站在她这一边了。
何须为立储一事发愁。
这事只要湘王府一个态度，储君的位置就稳了。
皇后娘娘想到这里，心里不甘，还有些自责。
凭什么立储的事，一个外人都比她说的算，着实讽刺。
“你也不小了，和那个苏念朵同岁，正是应该一同玩耍的年纪，她不能进宫来，你便出宫去，常常在一起才能比旁人感情深厚。”
苏念朵？不是他的小姑姑吗。
苏允西坐直身子，心里头有些悸动，不是要和苏念朵一起玩儿，而是他能出宫了……
“母后，我真的可以吗？那我什么时候出宫？出宫后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