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老家的热炕头,暖得让人骨头缝都酥软。
陈遥盘腿坐在炕梢,捧着一个滚烫的搪瓷缸子,小口啜着里面甜丝丝的野山参蜜水,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正兴致勃勃地跟韩旭比划:“妈今天带我去前街老刘家,刘婶可热情了,非塞给我一大包自己炒的松子,还让我尝她腌的酸黄瓜,可脆了!哦对,还有后屯的王奶奶,看见我就拉着手不放,说她孙女可喜欢我演的电视剧了……”
韩旭原本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旧杂志,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眼皮,看向坐在炕沿另一边正戴着老花镜缝袜子的母亲,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点只有对至亲才会流露的、孩子气的调侃:“妈,您可真行。领着您这如花似玉的儿媳妇,挨家挨户去‘显摆’?也不怕老刘叔、前院李大爷他们瞅着眼热,回头拿笤帚疙瘩把您撵出来?他们家里可还有打光棍的大小子呢。”
韩母头都没抬,针线在手里穿梭得飞快,哼了一声:“你懂个啥?老刘家小子在南方打工,今年不回来。李大爷家那个?眼光高着呢,相看了多少个都没成。我带遥遥去,那是让大伙儿都看看,咱老韩家添人了,是喜事!谁不夸遥遥俊,性子好?你妈我脸上有光!” 说着,还抬头瞥了韩旭一眼,“哪像你,小时候带你串个门,跟要你命似的,躲在你爸屁股后头不吭声。”
韩旭被噎了一下,摇头失笑。这倒是实话。乡下民风淳朴也彪悍,老一辈人之间情谊深厚,开得起玩笑,也经得起逗趣。母亲这是仗着几十年老邻居的交情,也是真心喜爱陈遥,才这样大方地带出去“展览”。若换了他自己,是决计没这个脸皮和胆量的。他看着母亲那副理所当然的骄傲模样,再看看陈遥在一旁抿嘴偷笑、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那点调侃也化作了暖意。能这样毫无隔阂地融入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被他的父母如此自然地接纳和喜爱,是陈遥的福气,又何尝不是他韩旭的运气?
顾佳在一旁安静地剥着烤土豆,金黄的土豆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听着这边的对话,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她经历过婚姻,更懂得这种被对方家庭全然接纳的珍贵。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熟悉又新鲜。熟悉的是这北方的寒冬和热情,新鲜的是自己身份和心境的彻底转变。她把剥好的土豆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女儿,思绪有些飘远。谁能想到呢?当初为了一个烟花秀项目忐忑而来的职场女性,如今会以这样的身份,坐在这热炕头上,准备迎接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而热闹的家族新年。
这种悠闲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
腊月二十六一大早,韩父韩母就开始忙活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去年收好的、专门在重要场合穿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检查,商量着带哪些特产南下。院子里,那台有些年头的越野车被发动起来热车,后备箱被塞进大包小裹的东北木耳、蘑菇、人参、鹿茸,还有自家渍的酸菜、冻豆包、粘火勺。
“今年不比往年,”韩母一边把给未来“亲家”们准备的、包装好的野山参仔细放进防震盒里,一边对过来帮忙的顾佳和陈遥念叨,“杨桃爸妈,小秋爹娘,红豆爹妈,白露家里……还有你们俩的爹妈,虽说有的见过,有的还没正式照面,但这回是头一遭,六家亲家聚在梅园过年,可不能怠慢了。” 她脸上有光,那是当家主母操持大事的郑重,也有一丝隐隐的、对接下“大场面”的期待与谨慎。
韩旭看着父母忙碌而兴奋的身影,知道回乡探亲的段落该结束了。相比起东北室外的酷寒和相对单调的冬日生活,温度适宜、园林精美、生活设施便利的苏州梅园,无疑是更适合举办如此大规模家族聚会、让老人们舒适过年的地方。梅园不止是他的家,也正在成为这个日益庞大的家族联盟共同认可的“精神祖宅”和年度庆典中心。
“爸,妈,东西差不多就行,苏州什么都不缺。”韩旭接过父亲手里沉甸甸的包裹。
“你懂啥,这是心意!”韩父瞪他一眼,“咱东北的干货,那边有钱也未必买得到这么地道的。给你那些老丈人、丈母娘尝尝鲜。”
两天后,一行人告别了白雪覆盖的村庄,踏上了南归的旅程。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连绵的雪原和冰封的河流,逐渐变小,最终被云海取代。陈遥靠着舷窗,还有些不舍;顾佳则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孩子;韩旭握着父母有些粗糙的手,感受着那不变的温热。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依旧绿意葱茏的江南。车子驶入梅园,尚未下车,已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与东北截然不同的准备过年的忙碌与喜庆。廊下的灯笼更多了,窗花更繁复了,空气里除了腊梅香,还混着更多样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人声。
杨桃早已接到消息,带着管家和几个得力的佣人候在二门。见到公婆下车,立刻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搀住韩母的胳膊:“爸妈,路上辛苦了!房间都收拾好了,炕……哦不,地暖给您二老烧得足足的,跟东北屋里一样热乎!”
严小秋也从里面快步走出,帮着拿行李,安排顾佳和陈遥带回的东北特产入库,并低声向韩旭汇报着各家亲眷的抵达时间、房间安排、宴席菜单等事宜,井井有条。
许红豆也从魔都赶了回来,正指挥着人在她负责的区域摆放新插的岁朝清供。白露的电话也到了,声音欢快:“杀青啦!明儿就飞回来!给我留点粘豆包啊!”
梅园,这台精密的、温情的家族机器,因为核心成员的归来,因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团圆,已然全速运转起来,每一个齿轮都闪烁着期待的光泽。
韩旭站在熟悉的廊下,看着父母被儿媳们簇拥着往里走,看着陈遥好奇地张望新增的装饰,看着顾佳娴熟地安置自己的孩子,远处,方芷衡静静站在一株老梅下,对他微微点头。
东北的雪,化作了苏州梅枝上的清霜。一年的奔波、分离、成长、收获,都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史无前例的六家亲家大团圆中,得到温暖的沉淀与确认。
年,真的要来了。而家的意义,就在这南北奔波的牵挂中,在这琐碎用心的准备里,越发清晰而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