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饿得皮包骨头，有人渴得嘴唇干裂，有人病得起不来床，有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百姓们开始偷偷议论:“北军真的要杀光我们吗？传单上不是说，北军分地，不杀百姓吗？”
“谁知道呢。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又能怎样？咱们现在出不去。出去了，城防兵会杀咱们。”
“唉，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听张已至的话。什么‘北军是洪水猛兽’，我看他们才是洪水猛兽。”
这些话，传到了士绅们的耳朵里。他们怕了。怕百姓造反，怕士兵哗变，怕高杰投降。
张已至把几个大户叫到家里，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北军的传单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动摇。”张已至说，
“再这样下去，不用北军打，我们自己就会乱。”
“那怎么办？”一个盐商问。
“怎么办？杀。”张已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谁敢议论北军，杀；谁敢私通北军，杀；谁敢开城投降，杀。杀到没有人敢乱说乱动为止。”
“可是，高将军那边……”
“高杰？”张已至冷笑一声，“他要是敢降，连他一起杀。”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反对。
张已至在密谋杀人，高杰也在密谋投降。
他不是没想过死守，但现实让他绝望。
城外的北军越来越近，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而南京的援军遥遥无期。
他派人去打听，得知史可法的援军已经被打退了，左良玉的十万大军被围在武昌，朝廷自身难保。
扬州城，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周文龙，你说，我要是投降，北朝皇帝能接受吗？”高杰问他的幕僚。
郑显方想了想:“将军，北朝皇帝在淮安接受过刘泽清的投降。刘泽清虽然被押送北方，但命保住了。将军如果主动投降，条件谈得好，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能保住命？保住家产？”高杰苦笑，
“刘泽清的家产被没收了，只留了一小部分。我也不指望保住家产，能保住命就行。”
“那将军打算怎么做？”
“派人出城，跟北军联系。谈条件。”
“可是，城里的那些大户……”
“管不了那么多了。”高杰摆了摆手，“他们想死，让他们死。我不想死。我的兵也不想死。”
当天晚上，高杰派了一个心腹，悄悄从城南溜出城，绕过了北军的防线，来到了北军大营。
北军大营，帅帐。
朱由检正在看地图，李定国走进来，低声说:“皇上，高杰派人来了。”
朱由检抬起头，有些意外:“高杰？他想干什么？”
“大概是想投降。”
“让他进来。”
心腹被带进帅帐，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高杰的亲笔信。
朱由检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高杰久慕天朝威仪，早有归顺之心，只因城中士绅胁迫，未能如愿。
今愿举城归顺，但求保住性命，家产充公亦可。
朱由检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对来人说:“你回去告诉高杰，朕的条件是，开城投降，不得有任何抵抗；交出所有武器，军队接受改编；高杰本人到北京述职，听候安排。”
“这三点做到了，朕保他不死。做不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心腹磕了个头，退出了帅帐。
李定国问:“皇上，您信高杰吗？”
朱由检摇了摇头:“不信。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开城。只要城门开了，我们的兵进去，他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如果他被士绅发现了呢？”
“那就更好了。让他们内斗，我们坐收渔利。”
李定国笑了:“皇上高明。”
高杰的心腹从北军大营回来，把朱由检的话带给了高杰。
高杰听完，考虑了很久，然后说:“答应他的条件。开城、交武器、改编、去北京。只要能活命，什么都答应。”
“将军，城里的那些大户怎么办？”郑显方问。
“先不管他们。”高杰说，“等开城的时候，我带着亲兵去开城门。等北军进城了，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杰要投降的消息，被他的一个副将泄露了出去。
这个副将姓刘，是张已至的远房亲戚，对高杰早有不满。
他偷偷跑到张家大院，把消息告诉了张已至。
“什么？高杰要投降？”张已至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千真万确。他已经派人跟北军联系了，北朝皇帝答应了保他不死。”刘副将说。
张已至在堂上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高杰要投降，城里就没人守了。
城破了，他们的家产、田地、性命都保不住了。不行，必须阻止高杰。
“传令下去，”张已至停下脚步，“把各家各户的家丁、护院、佃户全部召集起来。有多少人？”
“少说也有两三万。”
“够了。”张已至说，“今天晚上，突袭总兵府，控制高杰。然后紧闭城门，死守到底。”
“张翁，高杰有五万兵，我们只有两三万人，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要打。”张已至咬了咬牙，“高杰的兵，大多是他的亲信，但也有不少是咱们的人。只要把高杰抓了，他的兵群龙无首，就会听我们的。”
刘副将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当天夜里，总兵府。
高杰正在书房里跟周文龙商量开城的细节，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前，往外一看，脸色大变。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进了几百个手持刀枪的人，领头的是张已至的一个家丁头目，叫张虎。
他们正在跟高杰的亲兵对峙，双方剑拔弩张。
“高杰！你背叛朝廷，私通北军，罪该万死！”张虎站在台阶下，冲着书房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