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最终决定报税务局，是在看完岗位表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岗位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像摆扑克牌一样一张张翻。市监局、税务局、街道办事处、文旅局、还有几个乡镇的岗位，密密麻麻的格子框住不同的单位名称和招录人数。文旅局那个岗位她看了很久，第一眼心动，第二眼就开始犹豫。招一个人，专业限制宽泛意味着报名人数一定不少，她翻来覆去算了算报录比，心里那点侥幸慢慢凉下来。
哥哥顾辰宇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看了没？报哪个？“
“还在看。“
“税务局那个你看看，第二分局，招两个，专业对口。“顾辰宇显然已经替她做过功课了，“我问了在税务系统工作的同学，说那边不算特别忙，朝九晚五基本能保证，加班少。你一个女孩子，安稳点比什么都强。“
“离家近吗？“顾西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
“近啊，就在市里，你以后要是回A市上班，通勤四十分钟。你要真跑乡镇去，妈得天天念叨我。“
顾西把那几张纸又来回翻了两遍。文旅局的岗位像一颗亮晶晶的糖，看着甜，但够不着。税务局那张纸平平无奇，白纸黑字印着岗位代码和专业要求，和她这辈子见过的无数表格没什么区别。可是哥哥说得对，招两个人，报录比不算高，工作稳定，离家近。她二十六岁了，也许该学会选那条看起来最平稳的路。
“就这个吧。“她听见自己说。
“确定了？“
“确定了。“
顾辰宇的语气松快了些：“行，那我跟妈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报名确认之后还得现场审核，你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顾西转着手里的笔，窗外的夕阳正从苍山背后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过渡到一种安静的靛蓝。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报完名的那一刻就在想。回A市意味着重新进入那种她刚逃出来的生活，可一直待在大理又像在逃避什么。她想了想，说了个折中的方案：“我住到考试前三天再回去。哥你帮我跟爸妈说一声，过年我就不在家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四秒。顾西几乎能想象哥哥此刻的表情，皱着眉头，嘴角绷着，像他们小时候每次他要替她收拾烂摊子之前那样。
“过年都不回来？“顾辰宇的声音压低了，“妈从腊月就开始准备你爱吃的那些东西，你说不回来，你让她怎么想？“
“哥，“顾西把笔放下了，声音软下来，“我报完名到考试也就两个月了，来回折腾耽误时间。而且大理这边安静，我真的能学进去。你跟爸妈说，考完试我一定回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顾辰宇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不理解，但尊重。你自己跟妈打个电话，别什么都让我传话。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顾西在窗边坐了很久。夜幕彻底落下来了，远处的洱海边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水面上。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语音，说了报考税务局的事情，说大理复习效率高，说考完就回去。妈妈回得很快，语音里声音有点哑：“那你照顾好自己，毛衣收到了吗？穿上了吗？那边冷不冷？“
顾西听完三遍，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
来云南之后她没再发过朋友圈。朋友圈里有太多双眼睛，同事的、同学的、连以前行政处那个总爱打听别人私事的刘姐都在。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辞职跑到了大理，也懒得编那些“换个城市散散心“的客套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发，让时间把她的存在从别人的信息流里慢慢冲淡。
但微博不一样。她的微博号很早就注册了，基本没人知道，偶尔发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片段，像一棵无人浇水的植物安静地长在角落里。所以今天清晨她站在客栈露台上看见洱海日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那张照片拍得其实一般。手机镜头不太够用，早晨的光线又太烈，但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从苍山背后倾泻下来，把整片洱海烧成了一面滚烫的铜镜。水面上有几只早起的水鸟，被光打成小小的黑色剪影。她配了一行字：“原来洱海的日出是这样的。来了这么久才第一次早起，浪费了多少个好早晨。“
发完她就下楼去吃早饭了，陈哥煮了热腾腾的米线，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那碗米线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到房间开始今天的复习。
直到下午三点多，她做完一套申论真题打算歇歇眼睛的时候，才看见微信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的头像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一张站在篮球场边的背影照，穿白色卫衣，手插在兜里，阳光把头发染成浅棕色。
白知许。
“你也在云南？“消息只有五个字。
顾西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她点开白知许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份，他毕业离校那天发了条“老师再见“，她回了个“前程似锦“的表情包。之后就再没聊过了。
她没回那条消息，先退出去翻了翻自己的微博。那条日出照片下面零星的几个点赞里，有一个头像是灰色线条的几何图形，Id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她点进去，对方只关注了七八个人，最新一条微博是两天前发的丽江古城的夜景，九宫格照片里有一张模糊的自拍，穿的黑色卫衣。
顾西把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白知许以前上课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生，期末论文却总是写得最认真的一个。她批到他的论文时经常要在一些句子下面画红线，不是批评，是真的写得不错，她总忍不住多写几句批注。
大三那年他频繁地来办公室找她，问的问题从找工作到选调生报考，后来有一次带着一杯热奶茶放在她桌上，说“老师你嗓子哑了别喝咖啡了“。顾西当时已经结婚了，她隐约察觉了什么，但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拉开距离。毕业之后他再发消息她回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礼貌的祝福。
现在他又出现了，在云南，在她发了微博不到八个小时之后。
她重新打开微信，斟酌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对。“
白知许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秘密。“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还是以前那个说话语气。
顾西看着“秘密“两个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在云南的，因为她大概猜到了答案。
白知许的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就到了，是一张今天在束河古镇拍的照片，清冽的溪水流过石板路，两旁是挂着红灯笼的酒吧和客栈。“我凑年底家里厂子不忙，正好来云南旅游。已经来了五天了，目前在丽江，下一站刚好要去大理。你在大理吧？“
顾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白知许叫了她三年的“老师“，语音语调都规规矩矩的，但毕业后的每一条消息里，“老师“两个字都消失了，好像那个称呼也随着毕业证一起封进了档案袋。他问“你在大理吧“，问得直接而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她亲口承认。
“对，在大理。“她回。
下一秒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白知许的来电。顾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铃声是某首她没听过的民谣，吉他前奏很缓慢。她接了，放在耳边。
“老师。“白知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朗的男声带着一点笑意，但那个“老师“明显迟疑了半拍，像是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不合适，“……顾西。“
“嗯，好久不见。“顾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起来，“真巧啊，我在云南你也在云南。我后天到大理，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顾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白知许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这只是两个老友他乡偶遇之后约了顿饭，但她记得最后一次在学校见他时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年轻人才有的、坦荡而不加掩饰的热烈。那时候她心里警铃大作，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把关系冷下来。现在半年过去了，她以为那阵风已经吹走了。
“住得挺偏的，一个小客栈。“她说，语气模糊。
“那我也去那边住，你告诉我名字，我订房。“白知许不给她含糊的机会，“后天下午到，我到了就去找你。好久没见了，请你吃饭行不行？“
顾西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她有很多理由，要复习、不太方便、已经和人约好了。可是那些理由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一个地址：“白云路二十七号，栖迟客栈。你到了告诉我。“
“好。“白知许的尾音扬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愉悦，“那后天见。顾西。“
电话挂断之后，顾西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传来不知谁在放的云南民谣，手鼓节奏轻快，像一颗小石子打着水漂过去。她低头看着白知许最后发来的那句话——“后天见。顾西。“没有“老师“，没有“姐“，就两个字，干干净净地念她的名字。
她想起大三那年他来问她选调生的事，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坐得很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问完正事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师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她当时正低头改作业，愣了一拍才抬起头，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身说“老师我先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季忘川律所出奇的忙，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她有时候等他等到在沙发上睡着。婚后的第一个冬天，他们几乎没有在同一张餐桌前吃过晚饭。
顾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窗，十二月温软的晚风涌了进来。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洱海上的点点渔火。白知许后天要来。她对自己说，没什么的，就是以前的学生路过云南顺便看看她。他是大人了，她也还是她。那些旧事早就翻篇了。
可她还是打开手机把客栈附近那家评价不错的私房菜馆的页面收藏了一下。
然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申论教材，把模拟题的答题纸铺平。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一行字一行字地写下来，观点清晰，论证扎实。她写得比平时都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脑子里那个穿黑色卫衣站在丽江古城的模糊身影赶出去。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白知许，拿起来一看，是季忘川的微信：“报完名了？报的哪里。“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笔，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税务局，第二分局。你还在忙吗？“
季忘川回得很快：“嗯，有个合同纠纷的案子要结。报税务局挺好，安稳。“
顾西看着“安稳“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想说今天看到洱海的日出了特别好看，想说客栈楼下那只橘猫今天跳上她的书桌踩了她的试卷，想说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白知许后天要来找她。但这些话在对话框里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一个“嗯“。
季忘川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一条：“春节的机票我买好了，腊月二十八下午到。“
顾西看着那行字，轻轻“嗯“了一声。她原以为今天最让她心神不宁的事情是白知许要来，但现在才发现，季忘川说“我来“的时候，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地，从洱海边的村子里传过来，被夜风送得很远。顾西重新低下头，把申论最后一段写完，然后收拾好桌面，关了台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想着后天见到白知许该说什么，想着腊月二十八季忘川来了她要带他去喜洲看那扇开满花的门，想着考完试之后要回去好好陪爸爸妈妈过个迟到的年。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梦里她走在一条开满三角梅的巷子里，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前面有人等她，穿着白色卫衣，或者灰色大衣，她看不清脸，但脚步很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