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与喻容、林婉仪一同审阅完了四十多份答卷,其中倒也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见解。
毕竟此次考核并非为了选拔状元,自然不设名次。
大部分人的答卷都颇为过关,显出了几分真才实学。
唯有极少数几份,实在是写得惨不忍睹,连照着题目作答都抓不住重点,通篇尽是些车轱辘话来回倒腾。
对此,应元正只能毫不客气地让他们重新考过。
喻容在一旁整理着卷宗,轻声问道:“殿下,下一次的考试,要定在什么时间?”
“两天后吧。”应元正揉了揉眉心,“先把这四品以上的官员考核弄完,接下来便是那些基层的小吏了。”
一旁的林婉仪听说还有下一轮阅卷,内心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在这次的阅卷过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学到了许多朝堂实务,更读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奇角度,也深刻体会到了制定与执行政策背后的不易与艰辛。
她打心底里感谢应元正给予的这个机会,这段日子,应当是她人生中最为充实且闪耀的时刻。
阅卷结束,应元正将卷子尽数收拢整齐。
喻容见事情告一段落,便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康山回来了。刘健那边让我带个话,说是康山想来拜访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康山回来了?”应元正有些意外。
他母后的动作倒真是快,说将核心工坊迁回来,转眼就迁回来了。
应元正略一沉吟,吩咐道,“那就明天吧,我去见他。”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孙大人回来了吗?”
喻容摇了摇头:“并未听说,想来应该还在珠海那边忙碌。”
应元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那他是不是该写封信给柳玉清,询问一下她那边的情况。
毕竟南越这边连女子私塾都开办起来了,不知她那边学院进展如何。
而在所有人眼中举足轻重的珠海,此刻也因为新商税法的推行,陷入了一片焦急与忙碌之中。
晨雾还未散尽,总督府前的议事厅里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新商税法与新政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商贾的心口。
允许商人科考、取消士农工商的贱籍限制,听起来是天大的恩赏,可紧随其后的商税暴涨,以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税收警察”,瞬间让这份恩赏变了味。
“简直是杀鸡取卵!咱们跑船做生意的,风里来浪里去,如今税赋翻倍,还要被那群税收警察像防贼一样盯着,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话的是珠海最大的“万通商行”东家万通,他满脸涨红,把算盘拍得震天响。
角落里,几个做小本买卖的散户商人也跟着起哄,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惶恐。
他们既怕税重,又怕万通这样的大行会借机把持业务,将他们彻底挤出市场。
就在这时,总督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走出来的并非总督本人,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他手里只轻飘飘捏着一卷盖着王后印章的文书。
此人正是王后派来坐镇珠海的税务总办,珠海地方税务最高长官——杨清远。
“诸位吵够了?”杨清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王后娘娘体恤商贾不易,给了诸位科考入仕的通天大道,扫清了百年来压在头上的‘末流’污名。
怎么,这点税赋,就买不来诸位想要的人前显贵?”
“杨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万通梗着脖子,“税太重,下面的人活不下去,这珠海的商贸一旦断了,王后娘娘又能收上多少税?”
杨清远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万通脸上:万东家,万通商行去年流水十二万两,按旧制,杂税、孝敬、行会抽成,加起来不下四万两。
如今按新率,您缴三万六。是多了,还是少了?
万通一噎,算盘珠子悬在半空。
您不是嫌税重,杨清远缓缓道,您是嫌规矩太明白,没了暗处做文章的地儿。
以前杂税多,您能摊给下面的小商户;行会抽成,您能层层盘剥。
如今所有都摆在明面上了,您这大行会——他顿了顿,还怎么拿捏人?
万通脸色涨得更红,却找不到话反驳。
杨清远不再看他,转向角落里那几个瑟缩的散户:至于诸位,王后娘娘另有一句话——年流水不过五千两的,基础税率十五,无累进。
比着以前被大行会盘剥、被牙行克扣,诸位自己算算,是亏了,还是赚了?
散户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偷偷瞄向万通。
杨清远声音陡然一沉,但娘娘也说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今日起,珠海七十二家行会重新登记,所有垄断特许,一律作废。
南洋香料、丝绸、茶叶、瓷器——谁都可以做,谁都可以卖,价格各凭本事定。
什么?!万通猛地抬起头,杨大人,万通商行的香料承销权是三代——
三代特权,到此为止。杨清远截住话头,从袖中抽出文书,掷在案上,王后娘娘的印,在这里。
万东家,您的船还是您的船,您的货还是您的货,您的人还是您的人。但独家承销权,从今日起废了。
以后谁都可以从南洋进货,谁都可以卖,能卖多少、卖什么价,各凭本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厅或惊或喜的脸,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向外走去。
路过侧门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诸位,娘娘给的喘气功夫,只有三日。三日后,税警局上门登记。是主动来,还是等着请——自己选。
议事厅的喧嚣散了,可珠海的街巷里,另一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隆六坐在自家铺子内喝茶。对面七八个中小商户,个个面色焦灼。
他们是真正的小商户,连跟着万通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情况大变,寻到隆六这里,想讨个主意。
隆老爷,您说的……是真的?垄断权真废了?谁都可以做香料生意?布商声音发紧,那咱们小商户,是不是能喘口气了?
隆六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而且还有个好处。
新政从颁布日起算,既往不咎。往年漏的税,一笔不追。听说这是娘娘发的善心。
布商一愣:不、不翻旧账?
不翻。隆六摇头,但今日起,一分都不能少。基础税率十五,流水过万的累进至三十。
诸位算算,比着以前杂七杂八的落地税、牙税、孝敬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米商低头盘算,半晌抬头:若真没了那些杂税……倒也不算太亏。
是不算太亏。隆六点头,娘娘要的是规矩,是明例条文。
以后多开港口,珠海不是独一份,诸位想做生意,去别处也行,但规矩一样。
一听说往后还会有其他港口开放,那名布商顿时急了,忙不迭地追问:“隆老爷,您这话可是真的?”
隆六淡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是以前在官场上的友人悄悄透给我的风声。”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感叹道:“不愧是隆老爷,这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面对众人的吹捧,隆六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