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月说后山那片向阳坡上的野草该清一清了,土是极厚的腐殖土,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种清心草比院子里的药圃长得更快。
她说这话时正端着一簸箕新剥的豆子从灶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片豆荚碎屑。
赵天坐在门槛上擦归墟矛,闻言抬头看了看后山方向——那片向阳坡在太虚神域的金色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绿,野草长得齐腰深,确实该清了。
他说吃完早饭就去,归墟矛往门槛旁一靠,站起来去灶间拿锄头。
归墟正在石桌前帮冰魄霜分拣新焙的冰叶茶,将茶叶按芽尖、一叶一芽、大叶分堆,手上的动作不快但极精准。
听到耿月的话,她将最后一撮大叶归堆,站起来说她也去。冰魄霜头也不抬,说茶叶还没分完。
归墟说回来再分,冰魄霜说你每次都说回来再分,回来就忘了。
耿月在旁边笑了一声,说霜姐你别念叨了,让娃去。
小远从门槛上蹦起来,手里还握着新刻刀和一块刚画出轮廓的海棠木,说他也去。赵天说你去可以,但不许拿刻刀,翻地要抡锄头,刻刀太细。
小远把刻刀小心收进怀里,换成后院那把和他差不多高的小锄头,扛在肩上跟在父亲后面。
后山的向阳坡确实是块好地。腐殖土极厚,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野草的根系却盘得极密,锄头下去草根扯着土块一起翻起来,要用些力才能把根须从土里抖干净。
赵天在前面抡大锄头翻地,耿月跟在后面用短柄小锄头将土块打碎,把草根一根一根捡出来扔进竹筐。
她捡草根的姿势极专注,手指在碎土里翻拣的动作和剥豆子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根都要捡干净。
她说草根捡不干净,回头又长出来抢清心草的肥,不如现在多花些力气。
归墟在坡地另一侧用小锄头翻边角的地。她翻地的动作和她擦归墟矛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锄的角度和深度都差不多。翻了几垄后她直起腰,看着这片向阳坡在晨光下渐渐被翻整成齐整的垄畦。她在化凡中当过农夫,知道什么样的垄畦排水最好,知道垄沟要多深才不会被雨水冲垮。她将这些经验用在清心草药圃上,每一垄都端端正正。
小远负责捡石头。向阳坡的腐殖土虽厚,但底下埋着不少碎石,是太虚神域造山时留下的。他把小锄头搁在一边,蹲在垄沟里一块一块地捡,捡到特别圆润光滑的就放进另一个小布袋里,说这些石头可以给爹磨矛用。赵天说磨矛石要粗粝的,太光滑磨不动。小远又把那些光滑石头从小布袋里倒出来,挑了几块棱角分明的留下。
日头渐渐升高,向阳坡上的野草已清了大半。耿月将最后一筐草根倒进坡脚的堆肥坑里,拍了拍手套上的泥,站在坡顶往下看——翻好的垄畦齐整整地从坡顶排到坡脚,垄沟深浅一致,每一垄都微微拱起,雨水能自然往两侧排。她说比院子里的药圃还齐整。赵天将锄头杵在地上,说院子里的药圃是你自己整的。耿月说那是我手艺不行。赵天说你的手艺一直很好。
归墟将最后一垄边角地翻完,直起腰,眉心轮回之印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她看着这片新开的药圃,忽然说:“娘,清心草的种子分一些给柳白吧。他上回在信里说想在北境防线的废墟上试种药圃,战堡那边的土比这里贫瘠,但清心草耐活,说不定能长。”
耿月正蹲在坡顶将清心草种子从小布袋里倒出来分拣,闻言抬起头:“柳白是哪个?”
“苍玄第七战堡的阵法师,技术组出身,管第三防线。上次去战堡时他抱着一本磨得起毛的勘察报告站在秦澜旁边,个子不算高,话不多,但心极细。”
“就是秦澜说写报告连标点符号都要勘误的那个?”
“对。”
“那娃做事仔细,种药草也需要仔细。行,给他留一包。”耿月将几捧饱满的种子单独用粗布小袋装好,放在竹筐边,又问要不要再分些清心草的干叶给那个老登记官泡酒。归墟说清心草泡酒怕是不好喝。耿月说又不是给老登记官自己喝,是他拿去泡药酒给战堡的老兵们治老寒腿。归墟说那多包几包。
冰魄霜拎着食盒从山道上走上来。食盒里是几碟小菜和早上新蒸的桂花糕,还带了一壶新煮的冰叶茶。她将食盒放在坡顶的平整石头上,将茶壶取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小远跑得最快,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说二娘今天的茶不苦。冰魄霜说因为你刚翻完地,渴了,渴了喝什么都好喝。小远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糕还是甜的。
一家人就坐在坡顶的石头上吃午饭。日头正暖,坡下的太虚神域光海在晨风中翻涌着极淡的金色波浪。远处能望见小院的海棠树冠,粉白的花正开得繁盛。耿月指着坡脚说那里可以再种几株月华藤,藤蔓攀在坡壁上能固土。赵天说下午继续翻。小远说下午他还捡石头。
归墟端着茶杯看着父母拌嘴,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那份还没写完的回信。信是早上刚收到的,秦澜在信里说战堡技术组已将归墟之渊封印稳固后的所有法则波动数据整理归档,老阵法师亲自监制了三重备份,一份存战堡,一份送神都姜太白处,一份封入深层档案库秦砚密匣旁边的档案盒里。秦若溪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第四防线老兵的旧伤在封印稳固后恢复得很快,清心草够用,不用再寄。”但归墟知道清心草从来都不够用——战堡那边新换了一批新兵,新兵不会像老兵那样省着用。她将回信在膝上摊开,接着之前写了一半的段落继续往下写。
“清心草新开了半亩向阳坡药圃,娘亲自翻的地,草根捡得极干净。种子今秋就能收第一批,到时候给你们寄过去。北境防线废墟上试种药圃的事,柳白不妨先测一下土壤的法则残留浓度,太高的地块清心草耐不住,需要先在盆里育好苗再移栽。另,小远捡了一小袋磨矛石,有几块粗粝的棱角分明,他说够磨很久。他说下次去战堡要和老阵法师比刻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冰魄霜在旁边瞥了一眼她的字,说横平竖直,撇捺如刀。归墟说私塾先生教的。耿月端着饭碗转过头,问哪个私塾先生,归墟说化凡那一世,在一间极破的私塾里教了几十年蒙童。耿月没有继续问,只是给她碗里多夹了一块桂花糕。归墟低头将糕吃了。
傍晚时分,一家人从向阳坡收工回到小院。耿月将装满草根的竹筐搁在堆肥坑旁,赵天把大锄头靠在院墙上,归墟将最后一垄地的土轻轻拍实。小远跑在最前面推开院门,大声宣布石头捡完了,捡了好几块。冰魄霜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空了的水壶。
晚饭是耿月做的,用新摘的青豆炖了一锅排骨,又炒了几个后山菜畦里现摘的菜。冰魄霜将早上分拣好的冰叶茶收进茶罐,新焙的茶叶在罐底铺了厚厚一层,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说这批茶再陈半个月火气就退了,到时候第一泡茶汤会更清。归墟在灶间帮母亲摆碗筷,将每个人的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上各自惯常的位置。小远趴在石桌上用新捡的磨矛石磨旧刻刀,说这石头比磨刀石好用,磨出来的刀刃更利。赵天坐在门槛上,将归墟矛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磨矛石蹭过矛尖三层法则神纹时发出极细密极稳的沙沙声。那声音和海浪拍岸声、和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和灶间飘出的饭菜香混在一起,就是回家的声音。
【第1644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