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水缸里结了一层一指厚的冰。
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和枝丫间最后一颗还没落尽的星。她用葫芦瓢的背面敲了敲冰面,冰层发出极沉闷的碎裂声,裂缝从瓢底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在瞬间织成。
她将碎冰捞出来放在木桶里,碎冰在桶底互相碰撞,发出极清脆的叮当声。
这些冰她不会倒掉——大寒的冰最干净,融化后用来泡茶,比寻常的井水更清冽。
冰魄霜每年大寒都会专门收一坛冰水,封在灶间墙角那个粗陶瓮里,留到开春煮第一壶明前茶。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米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糯米,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泡好的酒曲。
酒曲是入秋时她自己做的,用新碾的米粉和辣蓼草捣碎后捏成小团,放在竹筛上晾了大半个月,晾到表面结了一层白绒毛,然后收进布袋挂在房梁上通风保存。
大寒是全年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但耿月偏选今天酿酒——大寒酿的酒发酵慢,酒香更醇厚,放到开春正好能喝。
这是她娘教她的,说大寒酿酒,清明开坛,酒里藏着一整个冬天的寒气,喝下去却最暖身子。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
杯沿的封印在极寒深渊之行后已完全稳固,霜白细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冰蓝光泽。
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新焙的冰叶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
大寒日煮茶,她比平时多放了几片黄芪——黄芪补气,配冰叶茶的清冽,入口微苦后回甘更长。
水烧开后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茶汤渗入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大寒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大寒是阴极的极致,天地法则的脉动在这一天收缩到一年中最紧的状态,封印核心的法则波动频率也比平时低了半分,但仍在安全阈值之内。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黄芪的微苦和冰叶茶的清冽在舌尖交织,入喉之后回甘极长,比她平时喝的茶多了几分沉实的暖意。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书页又掉了一片——大寒的冷让纸质变得更脆,翻页时稍一用力就会从装订线处齐根断裂。
他将那片碎页小心夹回书中,合上书放在膝头。昨天傍晚他去了后山,在向阳坡上坐了很久。
山顶的老松树下积了厚厚一层松针,松针在霜冻后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回来时手里攥了几根松针,此刻那些松针正搁在竹榻扶手上,松针的清香在冷空气中变得更加凝练。
小远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和金翅木雕。他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给他留的豆浆喝了一口,忽然说今天大寒,是不是要酿酒。
耿月在灶间里探出头来说你鼻子倒灵。小远说我昨天看到娘在泡糯米。耿月说泡了一整夜,米粒用手指一捻就碎,正好上甑。
早饭后一家人围在灶间。耿月将泡好的糯米从木盆里捞出来沥干水分,米粒吸饱了水,每一颗都胀得圆滚滚的,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
她在铁锅里架上竹甑,等水烧开后铺上干净的粗纱布,将糯米均匀地摊在纱布上,盖上甑盖。蒸汽从甑盖缝里挤出来,起初是白汽,慢慢地变成了糯米饭特有的甜香。
糯米要蒸到九成熟——太生酿不出酒味,太熟酿出来的酒会发酸。
她判断火候不用计时,只凭蒸汽里的香气变化——从清甜到浓郁,从浓郁到带着极轻微的焦糖味,那就是该出锅的信号。
甑盖掀开时整间灶间都被蒸汽吞没了。糯米饭的甜香浓郁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米粒晶莹透亮,黏在一起但不糊烂。
耿月将糯米饭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用木铲摊开晾凉。冰魄霜在旁边帮忙,将晾凉的糯米饭和酒曲粉末一层一层交替铺进陶瓮里——一层饭,一层曲,用手轻轻压实。
她的手极稳,每一层饭的厚度都均匀一致,酒曲的覆盖面积刚好铺满饭面。两个人一个摊饭一个装瓮,配合默契得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
陶瓮装满后耿月在饭中央掏了一个拳头大的窝。这是出酒窝,酒液发酵时会从这个窝里慢慢渗出来,酒香也从这里最先冒出来。
她用干净的粗布封住瓮口,再用麻绳扎紧,最后将陶瓮搬到灶台角上的暖窝里——那里靠近灶膛,冬天最暖和,温度刚好够酒曲发酵。
大寒酿的酒要在暖窝里闷上整整一个冬天,等开春清明时开坛,酒液清澈见底,酒香醇厚绵长。
小远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看完后说娘,我也要学酿酒。耿月说你连饺子都包不好,还想酿酒。
小远说包饺子是手指功夫,酿酒是等功夫,等我会,我一定等得住。归墟在旁边听了,说酿酒比包饺子更需要耐心。小远说那更需要学。
午后耿月将剩下的糯米分了一部分出来做酒酿圆子。酒酿圆子是冬天最好的甜食——现成的甜酒酿舀两勺放进滚水里,等水再烧开时打入一个荷包蛋,再放几颗她自己搓的糯米小圆子。
圆子浮起来就是熟了,蛋清凝成洁白的云絮裹着溏心的蛋黄,酒酿的微酸和圆子的软糯在汤里融为一体。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吃酒酿圆子,每人碗里一个荷包蛋,小远碗里多放了两个圆子。赵天吃了一口,说这个酒酿是你娘用今年新糯米自己酿的,比去年多了些甜味。耿月说那是因为今年酒曲里的辣蓼草放得比去年少,辣蓼草少一分,酒酿就甜一分。
小远吃完自己碗里的又看着归墟碗里的,归墟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圆子夹给他。
归墟吃着酒酿圆子,将大寒这顿饭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蒸糯米时判断火候不用计时,蒸汽里的香气变化是她唯一的时间刻度。父亲说酒酿比去年多了些甜味,辣蓼草少一分甜一分。
二娘在装瓮时手掌的温度和糯米接触时细密的沙沙声。小远说学酿酒比包饺子更需要耐心,说完后汤勺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像是用焦墨画出的笔锋。
石桌上冰魄霜刚煮的茶正冒着热气,金翅蹲在茶壶旁打着盹。小远扛着小木矛从山道上跑下来,他刚才去后山了,说大寒要给老石匠和太初冰系神帝也送一碗酒酿圆子。
耿月用食盒装了两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让他端到向阳坡上那块青石墩上放着。
归墟陪他一起去,他在青石墩前站了很久,说大寒最冷,老石匠喝碗酒酿暖暖身子。金翅在他肩膀上发出两声极轻的咕咕声。
夜深了,灶台角上那只粗陶瓮在暖窝里安静地发酵。接下来的整个冬天,酒曲会在糯米饭里慢慢生长,将米粒中的淀粉一点一点转化成糖,再将糖转化成酒。
它不需要催促,不需要照看,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在暖窝里安然入眠。
归墟靠在竹榻上看着灶间的方向,忽然说开春时母亲和二娘一起酿的第一坛酒,应该刚好能喝了。
赵天说开春时正是小远说的清明,到时候让秦澜他们也尝尝。归墟说秦澜她们一定会来。小远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酒酿圆子真好吃。
金翅在石桌上轻轻颤了颤翅膀。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枯叶和冻土的气息。
【第1676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