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到底也算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历练出几分急智与审时度势的本事。
得了这桩要命的、丧尽天良的差事之后,他虽说心中叫苦不迭,却也明白,此时此刻,若是不老老实实听从自家姑娘那疯狂的命令,自己怕是会死得更快、更惨——潘月泠那番用清白构陷于他的威胁,绝非虚言恫吓,她是真做得出来。
可这差事实在是棘手,叫他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将孟琦、岳明珍连同那个叫珍珠的丫鬟成功骗上车后,张进表面强作镇定,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车夫角色,稳稳地驾着车,朝着城外偏僻处驶去。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滚水,念头转得飞快,焦灼、恐惧、矛盾、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在其中剧烈翻腾冲撞。
别听自家姑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事后有赏”、“我爹是一府通判,必然能将此事轻轻按下,你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潘家顶着”……
这些话,张进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话拿来骗骗不谙世事、天真无知的小孩儿或许还成,可骗不了他这个天天混迹于三教九流、看惯了人情冷暖、深知官府衙门和豪门大户行事规矩的成年人!
倘若孟琦和岳明珍当真只是两个可以任由潘家搓圆捏扁、毫无背景的“破落户”,倘若此事当真如姑娘说的那般“轻易”、“无后患”,老爷和夫人早就亲自出手,用更“体面”或更“干净”的法子替女儿出气了,哪里还轮得到姑娘如今这般,要背着家里,甚至不惜用自污名声的下作手段来威胁他一个小小的车夫下水?
这本身就说明了那两位姑娘不简单,说明了此事风险极大,连老爷夫人都心存顾忌,不愿或不能明着来。
自己可不是个傻子!
张进在心中冷笑。他几乎能预见,倘若回头东窗事发,自家姑娘的说辞,怕是会毫不犹豫地、转个脸就变成“刁奴张进,见色起意,胆大包天,背着主家行凶”,将所有的罪状、污水,全都扣在自己一个人头上!
而潘月泠自己呢?最多……最多不过落个“治下不严”、“御下无方”的轻微过失,在父母羽翼下哭诉一番自己是“被恶奴蒙蔽”,照样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他张进呢?死了便就死了,除了自己那可怜的老父、妻子和尚未成家的儿子,这世上,再不会有多余的人为他流一滴眼泪,为他叹一口气!
甚至,他的家人还可能因为他的“罪行”而受到牵连,下场凄惨。
想到这里,张进心中愈发愤懑难平,一股夹杂着不甘、怨恨与绝望的郁气堵在胸口。他暗啐一口,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晦气吐出。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顺着那条显而易见的死路走到黑……
他得想想,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不如……干脆背着自家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车上这三位姑娘放走?让她们逃了,此事作罢?
但……如果他不按姑娘说的做,贸然放了这三人,他张进同样讨不了好去。
自家姑娘对这车上之人可是恨之入骨,日夜想着报复,若是让她发现自己阳奉阴违,不仅没按计划行事,反而将人放了,那第一个要拿来开刀、杀鸡儆猴的,就是他张进!
以潘月泠那偏激狠毒、受不得半点违逆的性子,绝对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累家人更是必然。
若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倒也不怕什么——想当年年轻气盛,跟着个走江湖的师父学了几手拳脚功夫之后,也不是没有做过那些惩恶扬善、快意恩仇的江湖梦。
用自己的烂命一条,去换两位无辜小娘子和一个丫鬟的三条性命,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可……他偏偏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自己的家人,有沉重的、无法割舍的牵绊。
自己的老爹,早些年就在潘府外院做些洒扫搬运的杂活,如今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混了个小管事出来。
而他自己如今也早已娶妻生子,儿子都十五六了,生得机灵懂事,眼瞅着再过两年就能说亲成家了。
前些日子,自家老爹还兴高采烈、带着几分炫耀地偷偷告诉他,府里的管事似乎有意,等过些时候,就把他的儿子安排到三公子跟前去做个跑腿听用的小厮……
他们一家人的生计、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牢牢地系在潘家这棵大树上,捏在潘家主子们的手心里。
平时不觉得如何,甚至觉得是份安稳的依靠。直到如今这般生死攸关的关头,张进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退路。
“啪!”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捏紧了手中粗糙的马鞭,鞭杆几乎要被他捏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时间,他竟然没了决断,脑中乱成一团麻。他只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逃避,将马车赶得飞快,一股脑地朝着城郊、朝着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地界驶去。
他不想无故害了两位姑娘的性命,毁了她们的一生。可他也绝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或“冲动”,害得自己一家人跟着命丧黄泉。
两难的境地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索性放空了剧烈挣扎的思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尽头,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逐渐显露出黝黑轮廓的那座荒山。
就那里了。他对自己说。
就让他……再想想。
在到达那里之前,再给他一点点时间……
等到了那里,一切……再做决断。
……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张进更多犹豫和喘息的时间,还不等他理清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做出最终的抉择,身下的马车便猛地传来一阵异常的、轻微的震动和失衡感!
有人跳车了!
张进心中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也出于内心深处对“事败”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又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狠狠抽在马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