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城目送两人背影，眼底寒光一闪。
杀意在她胸中生起，又缓缓散了。
婚宴之上不宜见血。
更何况当着七十二部的面诛杀两位妖圣，传出去只会落人口实，说她洛倾城大婚之夜屠戮来使，容不得半点异己之言。
敖坤那老泥鳅还没入局，这时候动手反倒打草惊蛇。
洛倾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念，淡然开口：“送客。”
殿前侍卫躬身领命，铁甲摩擦声整齐划一。
虎煞与贪狼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殿中的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丝竹声重新响起，鲛人舞姬踩着水雾旋回场中。
各族宾客推杯换盏，谈论方才那几场比试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酒席间一道助兴的菜。
秦天退回高台之上，挨着洛倾城站定。
“怎么样，娘子，你夫君给不给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洛倾城目不斜视，淡声道：“尚可。”
“就尚可？”秦天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方才我替你狠狠打了龙族的脸，你连个‘好’字都舍不得说？”
洛倾城偏头看他一眼，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大婚未成，谁是你娘子。”
“快了快了。”
秦天笑嘻嘻地冲她眨了眨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拜完天地，入了洞房……到时候你再改口也不迟。”
洛倾城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烫了一层薄红。
秦天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影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高高在上的妖皇殿下也会脸红？
这婚结得不亏。
可他脸上的笑意还没落下去，席间一道贪婪的视线扎在了他背上。
凌傲盯着秦天背后方才动用的九霄金鹏翼，眼珠子都快红了。
那双翅膀……分明是他金鹏族失传千年的本命圣翼！
一个外族蝼蚁，怎配拥有？
这翅膀迟早是我凌傲的囊中之物，还有倾城...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凌傲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眼底阴鸷一闪而没。
秦天背对着他，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金鹏翼的事儿果然瞒不住。凌傲是吧最好把爪子收好了，不然我不介意卸你一对翅膀。”
吉时已至，洛倾城和秦天步入大殿之中，宾客们也跟了进去。
司仪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大殿正中，红毡铺地。
秦天与洛倾城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绝世，一俊一艳宛如天造地设。
他们直面殿外朗朗苍天、浩浩云海弯腰鞠躬。
满殿宾客起身肃立，欢声笑语暂歇。
秦天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
凤冠霞帔，九尾曳地那是世间最尊贵的颜色。
可穿在她身上却像在囚着一只本该翱翔九天的凤凰。
这女人算计天下、拿自己当饵、把婚嫁都做成一局棋。
此刻站在她身侧，竟让秦天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寸。
若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秦天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你是来蹭好处的，明知是浮生棋局、虚假戏台，居然还会生出真情实感？
“二拜高堂！”
两人徐徐躬身。
秦天余光瞥见凤九老太太拄着拐杖立在上方。
方才这位慈眉善目的凤族长老，还悄悄送了他一个红色的护心镜作为新婚礼物。
“啪！”
突然高堂上的喜杯落地，满殿喜庆戛然而止。
凤九老太太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手中的玄木拐杖却从指间滑脱。
苍老身躯如深秋落叶般往后仰倒。
一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衣袍前襟竟滋滋地冒起白烟。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在殿中弥漫开来。
“凤奶奶！”
洛倾城猛地直起身，凤冠歪了半边，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她身形一闪掠至凤九身侧，玄力灌入老人家心脉。
可那些玄力刚渗进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来。
牛百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枯瘦手指搭上凤九腕脉脸色瞬间铁青。
“是绿蚺的碧落黄泉毒！此毒冠绝诸天阴毒之列，蚀脉腐魂无药可解，一旦沾染玄力尽废，玄魂寸寸消散，就连妖圣巅峰修为也束手无策！”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人心惶惶。
“凤奶奶！”
洛夭夭和沈幽若也蹲在凤九旁边，美眸含泪。
洛夭夭抓着凤九的手拼命往自己脸上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幽若死死咬住下唇，将自身的治愈玄力往凤九体内送。
可碧色毒雾霸道至极，她的玄力进去也是石沉大海，反倒激得凤九又咳出一口黑血。
秦天脸色骤变。
绿蚺？那是龙帝敖坤麾下与虎煞、贪狼齐名的三大妖圣之一，素来擅长阴毒诡术、暗中杀伐！
方才虎煞、贪狼当众发难，挑衅比武吸引了全殿宾客、所有强者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在看擂台上的热闹，谁曾留意过凤九案边的一杯茶、一碟酒？
可此刻凤九中毒垂死，秦天脑海中所有线索瞬间闭环。
明面上让两大妖圣当众挑衅，而真正的杀招却藏于暗处，趁乱无声无息毒杀妖族老牌妖圣，斩断洛倾城的左膀右臂，折损她的顶尖战力。
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天脊背陡然发凉。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朝一名妖圣下毒，必定是身边亲近之人，且本身修为不俗……
至少也得是圣境之上才能瞒过凤九的感知。
秦天猛地抬头扫视殿中。
满座宾客或惊或惶，妖族七十二部的首领们面面相觑。
有人攥紧了兵器，有人悄悄往后缩，还有人眼底闪过极隐晦的快意。
“凌傲人呢？！”
秦天沉声喝问。
殿中鸦雀无声。
众人这才发觉，方才还坐在紫檀大案后的金鹏妖圣凌傲，不知何时已不在席间。
洛倾城扶着凤九逐渐冰凉的身躯，凤眸赤红如血。
她缓缓抬起头扫过殿中每一张惊惶的面孔。
“关闭烬天城所有城门启动帝境大阵，抓拿金鹏凌傲，还有虎煞与贪狼彻查一切同党。”
她停顿了几息，声音沉了下去。
“大婚之事……暂缓。”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大鹏的清越长啸。
啸声由远及近，迅速往东南方向远去。
宾客们惊惶四散，却被禁卫妖军扣住一一盘查。
秦天目光落在洛倾城微微发颤的背影上。
洛倾城的玉手还按在凤九后心，玄力源源不断输送，明知是徒劳却不肯松手。
凤冠歪了，珠串凌乱地挂在她额侧，平日高高在上的妖皇殿下，肩头细微承颤抖像一座随时要崩塌的冰峰。
秦天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身上的喜袍外氅解下来，缓缓披在了洛倾城的肩上。
洛倾城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秦天温和地说道：“我陪你一起调查。”
洛倾城凤眸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殿外走去。
秦天眼神微冷。
凌傲么？还是……另有其人？又或者两者皆有。
虎煞和贪狼负责明面挑衅，凌傲负责暗中下毒分工倒是清楚。
只是凤九好歹是玄圣境八重的强者，凌傲下毒手法再高明也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他一定还有内应。
那个内应……还混在殿中这些“惊慌失措”的宾客里。
秦天在心底叹了口气。
世间最狠的算计从不是明面的刀光剑影，而是暗处的步步诛心。
人情冷暖，权谋诡谲大抵皆是如此。
这哪里是盛世良缘的大婚，分明是杀机四伏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