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刻,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陆远之在榻边又添了一盏灯,将针囊从膝头拿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快了。”
萧昭煜正站在窗边,闻言侧过头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是庄宁从宫外取来的,虽说不上多体面,但比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已经好了许多。
殿外候了一整个下午的大臣们,早已从最初的正襟危坐变成了三三两两地靠在廊柱上,有人揉着发酸的膝盖,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已经第三次差人去问御茶房要水喝了。
户部尚书靠在墙边,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沉下去的橘红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大人。你说,皇上当真能醒过来吗?”
“大人,您这话,问得可是要掉脑袋的。”
户部尚书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大人就该信。”沈直重新走回廊下,“神女大人既然说能救,那便一定能救。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懂天上的事,能做的,就是等。”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一声咳嗽。
所有人都向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命令谁也不敢真的进去。
这时龙榻上传来了动静。
那只搁在锦被外的手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僵硬地动了动。
皇帝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许久,眼皮一下一下地眨动,每一次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昭煜连忙几步跨到榻边,弯腰扶着皇帝的背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枕上托起来。
皇帝的身体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捆干柴,隔着锦被都能摸到凸出的肩胛骨。
萧昭煜扶稳了他,又顺手拉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稳当些。
皇帝靠着枕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混着几声断续的咳嗽。
“父皇,您先别说话。萧昭煜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您刚醒,身子还弱,有什么话,等您缓过来了再说。”
皇帝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颤巍巍地伸向萧昭煜的手腕,指尖还没碰到,先碰到了搁在榻边矮几上的那只白瓷药碗。
药碗翻了个个儿,从矮几边缘滚落,在青砖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开,碎片和残留的药汁溅了一地。
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又抬头看了看萧昭煜,却只能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唔……唔……”
皇帝急得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可喉咙里除了那些破碎的声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远之见状连忙走上前跪下,“陛下,您的声带因毒素长期侵蚀,又加之昏迷期间喉部肌肉萎缩,目前确实无法正常发声。方才他勉强用力,反而加重了喉部的负担。若再强行开口,恐怕会彻底伤及声带,日后即便痊愈,也难复旧观。”
黄媛媛这时从屏风旁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向陆远之。
“让外面那些大臣进来吧。皇上醒了,他们等了一下午,也该亲眼看看。”
陆远之站了起来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内殿门口走去。他掀开帐帘时,外殿等候的人群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诸位大人,皇上醒了。神女吩咐,诸位可以进殿面圣。”
帐帘掀开的瞬间,外殿等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几十位大臣几乎是同一时间涌了进来。
“皇上……皇上您可算醒了……”
身后的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抽泣。有人跪下来,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勉强稳住身形。
皇帝靠在软枕上,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却依旧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又把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黄媛媛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不敢多看她。
他认得她。
太子曾带她来见过他一面,再后来那些日子,他躺在床上,每日饮下的药汤里混着别人送来的东西,身体一日比一日沉,意识一日比一日浑浊。
可在某些清醒的间隙里,他听到过太子与赵恒的低语,听到过“神女”“婚典”“天意”那几个词反复出现。
他那时已无力去想那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醒了,身体里的毒虽然被暂时压制,可却依旧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着又松开,一紧一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不行,自己得活下来,不能就这样下去。
黄媛媛微微侧过头,向陆远之示意了一下。
陆远之立即向黄媛媛的方向欠了欠身。
“诸位大人,此次神女大人为了救皇上,耗费了极大的元气。臣虽不通仙法,但方才在施救过程中,能感觉到那股从神女身上涌出的力量之浩瀚,远非凡人之力可以支撑。”
“臣不敢妄议仙家之事,但臣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病患被从鬼门关拉回,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令人心惊。”
陆远之说完,退后半步,又朝黄媛媛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但方才这番施术,已耗去神女大半修为,此刻皇上虽已苏醒,但经脉未复,五脏仍有余毒未清。接下来数日,皇上需静养调理,不可再受任何惊扰。”
听到这里,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朝着黄媛媛的方向跪了下去。
“老臣代天下百姓,谢神女救命之恩。”
“皇上乃一国之君,若是皇上驾崩,朝堂必乱,天下必乱。老臣不敢说神女此举救的是皇上一人,老臣要说,神女救的,是这天下苍生。”
“谢神女救命之恩。”
“神女大德,臣等铭记于心。”
黄媛媛站在原地,等那阵声浪平息下来,才轻轻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本仙救人,不是为了受你们的跪拜。只是恰好有缘,恰好赶到,恰好还来得及。”
“皇上体内的毒虽已压制,但根基已损,须好生调养。接下来这段日子,便是关键。若日后还能不能恢复,这还得看天命,并非我能干涉得了的。”
“本仙还要在宫中观察几日。皇上体内余毒未清,本仙虽已将毒性暂时压制,但还需确认后续不会反复。这几日,本仙会留在宫中,随时观察皇上的脉象变化。若是平稳,便无大碍;若有余毒反扑之势,本仙也好及时出手,免得功亏一篑。”
一旁的大臣瞬间就反应过来,“神女大人愿意留下,乃我朝之福。老臣这就让人去安排住处,定当以最高规格。”
“不必铺张。”黄媛媛抬手制止,“本仙不喜人多喧闹,只求清静。就近找一处偏殿,能住人便可。每日早晚各来探视皇上一回,其余时间不必来打扰。”
萧昭煜从榻边站起身,转向群臣,拱手道,“诸位大人,神女大人既然愿意多留几日,是朝堂之福,是天下苍生之福。宫中空置的殿宇不少,我看不如就近安排一处,让神女大人能随时照看父皇的病情,也免得来回奔波。”
“煜王殿下所言极是。乾清宫附近的殿宇,可用的有东侧的启祥宫和西侧的永寿宫。永寿宫年久失修,澄心阁倒是前两年才翻修过,窗明几净,院落宽敞,离乾清宫又近。”
“那就澄心阁吧。”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领命。片刻工夫,便有人小跑着出去安排了。
“诸位大人,父皇刚刚苏醒,身子尚虚,不宜过多劳神。今日便先到这里,有什么事,明日后再议。”
萧昭煜这个时候走上前和众大臣安排道。
群臣这才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开始陆续退出内殿,出去的时候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神女大人真的留下来了……”
“皇上刚才想说话却发不出声的样子,你们可看到了?”
“别说了,先出去吧……”
“这大局要变啊,这五殿下估计……”
等众大臣都陆续离开后。
皇帝果然没能撑太久。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下耷拉,呼吸从方才短促的起伏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陆远之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收回手,朝黄媛媛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又睡过去了。这一觉,大约能睡到明日清晨。”
萧昭煜站在榻边,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没有再去看第二眼,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将榻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朝黄媛媛的方向走去。
“神仙姐姐。”
萧昭煜唤了一声,没有刻意压着情绪,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刚刚只是那副关切的姿态了。
“他睡着了。”萧昭煜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庄宁。”
庄宁正守在殿门内侧,听到黄媛媛唤他,立刻走出来,“属下在。”
“太子那边,有消息吗?”
庄宁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
“没有。属下从午后便派了三拨人出去,一拨去了东宫,一拨去了太子常去的几处别业,还有一拨沿着城门口的方向追了一段,都没有任何发现。东宫那边,偏院的侍卫已经散了,正殿里也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宫人,说太子自午后便再没回去过。”
萧昭煜站在一旁,听完庄宁的话,忍不住插嘴道,“皇兄受了伤,还能走那么快?他是怎么避开那些禁军的?”
“属下也查问了,但禁军那边口径一致,说没有看到太子殿下。他若不是穿了便服混出宫了,就是还藏在宫里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黄媛媛见庄宁这副模样,便没有再追问。
太子能在东宫经营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留几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道。他若是真的想躲,庄宁确实很难找到。
“庄宁,你先把外围的搜查撤回来。找人的事不急,把宫内的几处主要宫门看紧了就行。小心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他若还在宫里,早晚会露出马脚。若已经出宫,那就更急不来了。”
但太子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想到这里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从偏院杀出来,到乾清宫前与萧昭煜会合,再到救醒皇帝,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太子若是要调集兵力反扑,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
可他没来。
他没有带人追到乾清宫,没有在皇帝苏醒之前闯进来阻止她,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她预料他会出现的场合里。
他就那么消失了。
“神仙姐姐。”萧昭煜见状又唤了一声,“皇兄他会不会是怕了?他设了那么久的局,被你一个人破了大半,父皇也醒了,百官也看到了真相,他就算回来,也翻不了天了。”
黄媛媛摇了摇头,“他不会怕,而且怕和躲是两回事。他怕的是失去掌控,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他躲起来做什么?”
“我也在想。”
萧昭煜看着黄媛媛来回踱步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终于萧昭煜开口了,“神仙姐姐,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黄媛媛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既然父皇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去找皇兄的下落?只要父皇亲口下旨废太子,那道圣旨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兄就算回来,也是戴罪之身。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见父皇已经发话,难不成还敢公然站到他那边去?”
黄媛媛摇了摇头,“你真当朝廷只是你父皇一个人说了算,要是你父皇完全健壮可能还行,更何况你父皇如今还是现在这种状况。”
“并且你皇兄的势力没有受损。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培植了多少党羽?安插了多少亲信?就算圣旨废了他的太子之位,那些人依然潜伏在暗处。”
“就算你挟皇上你登基之后,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等着。等你露出破绽,等你根基不稳,等你犯了第一个错误。到那时候,他们便会打着为废太子平反的旗号,把你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到时候给你安一个趁皇上病危,诱导皇上废太子的罪名,你能确保完全站稳朝廷吗?”
萧昭煜立刻明白了神仙姐姐的意思,“所以,我越是不急着动,他们就越煎熬。煎熬够了,就会有人坐不住。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便是突破口。”
黄媛媛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谁也不能着急,这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