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皇帝驾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
胤禛那时已经在畅春园守了整整七天,七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只在清溪书屋西次间的椅子上靠着打过几个盹。康熙最后两天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有呼噜呼噜的痰声,太医院的御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谁也不敢抬头。
胤禛跪在龙床前,握着康熙那只枯瘦的手,那只曾经拉过十一力弓的手此刻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生铁,皮肤薄得透明,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十一月十三日子时刚过,康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梁九功跪在床前,伸手指在康熙鼻下探了探,然后颤巍巍地转过身来,朝跪了一地的皇子皇孙和重臣们磕了个头,声音哑得像破锣:“皇上......驾崩了。”
清溪书屋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烛火都没有来得及晃一下。然后哭声便炸开了,皇子们伏地痛哭,妃嫔们在帘后哭得撕心裂肺,太监宫女跪了一院子,哭声从清溪书屋漫出去,越过湖面,越过宫墙,在整个畅春园里回荡开来。
胤禛跪在最前列,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没有嚎啕,没有呼天抢地,只是伏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座在暴风雨中沉默的山。
隆科多是在哭声最乱的时候进来的。
他是九门提督,更是康熙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他穿一身靛青色团龙朝服,腰间系着黄带,大步走进清溪书屋,镇定自如地穿过跪了一地的皇子皇孙,在康熙的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康熙的遗诏,展开,在烛光下朗声宣读。
遗诏很长,前半段是康熙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桩桩件件都写进去了,字字沉重。读到后半段,隆科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哭声戛然而止了一瞬。
然后跪在人群中的胤禩猛地抬起头来,面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他看了一眼隆科多,又看了一眼仍然伏在地上的胤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胤禟和胤?同时扭头去看胤禩,胤禩那张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胤禛从地上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朝隆科多手中的遗诏叩首。他的动作很慢,额头触到金砖地面,停了三息才抬起来。隆科多上前一步将遗诏双手奉上,叫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皇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千层波澜。
张廷玉和马齐率先跪倒,口称万岁。然后是满殿的文武大臣,然后是皇子皇孙,一层一层地跪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清溪书屋传出去,越过畅春园的高墙,在京城十一月寒冷的夜风里飘荡开来。
胤禛没有时间悲伤,他甚至没有时间在灵前多跪一刻。
遗诏宣读完毕之后,九门提督的兵丁便封锁了畅春园所有出口。胤禛被隆科多、张廷玉和马齐簇拥着从清溪书屋转入旁边的澹宁居,开始了新皇登基的第一个长夜。
那一夜他们做了无数件事:拟登基诏书,定丧礼仪程,安排灵柩回宫的路线,部署京师九门戒严,给各省督抚发六百里加急文书。
胤禛坐在康熙曾经批折子的那张紫檀木御案后面,一盏一盏地喝着浓茶,一道道口谕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清晰,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他面上没有表情,既看不出丧父的悲痛,也看不出登基的喜悦。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极了他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那个姿态。
天亮之后,康熙的灵柩在皇子皇孙和满朝文武的护送下从畅春园起灵回宫。灵柩抬出畅春园正门的时候,满街的百姓跪在道路两旁哭成一片,纸钱像雪片一样飘了满天。
胤禛穿一身玄色素服走在灵柩最前列,脚步沉重而稳当。
从畅春园到乾清宫,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小时候跟着康熙走,长大了跟在康熙身后走。今天是头一回,他走在最前面。
接下来的七天,便是大丧。
乾清宫里设了灵堂,康熙的梓宫停在正殿中央,灵幡白幔挂满了整个大殿。皇子皇孙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日夜轮班守灵。
胤禛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跪在灵前便是召见大臣议事。
登基大典要筹备,丧礼要主持,康熙的遗诏要颁行天下,西北的年羹尧要稳住,八爷党的动向要盯着......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喊累,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在极偶尔的空隙里,他会一个人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青禾是在十一月十四日凌晨知道消息的。
那几日,高福的人连夜守在畅春园外,消息一出来便快马传回了西直门。青禾听到消息后,一个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康熙驾崩,胤禛登基。雍正王朝开始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夹棉斗篷,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它会来得这么平静。
胤禛......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回屋了。她让冯嫲嫲把院子里所有的红灯笼摘下来,换上素色的。又让厨房停了三天荤腥,全家吃素。最后让高福把宅子外头的便衣护卫加了一倍,这种时候,越安静越好,越隐形越好。
她自己也不出门了,每日里除了带孩子便是收拾行李,安安静静的,不往外递一个消息,不给胤禛添一丝乱。
她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天。
十几年的隐忍与布局,十几年的如履薄冰,全部押在这几天里。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兄弟,西北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京城里暗流涌动的八爷党,康熙灵前那些哭得比谁都响亮的人,每一个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出错,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从那把刚刚坐上去的龙椅上跌下来。
她帮不了他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成为他的负担。
胤禛最后一次来西直门,是祭天之前的事,那是十月中旬,离康熙驾崩还有将近一个月。那时候青禾正处在最紧绷的状态里,成日成夜地守着乌那希,眼圈熬得乌青,人瘦了一大圈。大嫲嫲劝不动,苏培盛报到畅春园去了。胤禛得了空便来了一趟,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坐下来陪她吃了一顿饭。
那天吃的是素锅子。
锅底是菌菇和昆布吊的清汤,在铜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配菜摆了满满一桌:冬笋片、豆腐块、菠菜、豆芽、木耳和银耳、荸荠、手打的鱼丸、芋头......虽然吃素,但胜在种类齐全。
蘸料是宋妈妈调的,芝麻酱澥了香醋和酱油,搁了一丁点韭菜花和腐乳汁,再淋上一勺现炸的辣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青禾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两片笋在碗里慢慢嚼着。胤禛倒是吃了不少,一言不发地涮菜、蘸料、吃菜、喝汤,吃到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才放下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青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在观察她的状态。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心里的恐惧说了出来。她说她怕,怕再来一次这样的事,怕自己护不住乌那希,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说她每天都在想,如果不是高福发现得早,如果不是李大夫来得及时......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掐着自己的虎口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胤禛看着她,把茶盏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开导她。
他说佛家讲因果,也讲无常。人活一世,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样样都是苦。你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抓不住。你越是想护住什么,越是护不住。不是说你不够强,而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你把乌那希护得再好,她将来也要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摔跤,一个人生病,一个人面对你护不了的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咱们能做的,是把路给她铺好,然后在路边等着。摔了扶一把,哭了哄一哄,就够了。”
青禾把这几句话反复嚼了很久。
胤禛走后她一个人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女儿,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恐惧像是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了,不再乱窜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不能替女儿过一辈子,她只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教她保护自己的能力,然后信任她,信任生命本身的力量。
心态松下来之后,搬家的进度快了许多。
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也有了精神,可以亲自盯着一箱一箱的行李打包、编号、装车。书籍和手稿装了三箱,制药工具和常用药材装了四箱,四季衣裳和被褥装了六箱。小格格的玩具、布毯、摇床、藤编吊椅装了整整五箱,这些是最难打包的,藤编吊椅拆成了三截才勉强塞进箱子。青薇堂的货品样品和配方手稿单独装了两只樟木箱子,还拿油纸裹了三层,防潮防虫。
胤禛登基后不到半个月,第一批行李已经到了杭州。
赵木根遣人来报,说宅子干净整洁,稍作修葺便能入住,还按她的吩咐在宅子后院也辟了药圃和菜圃,老槐树是没有的,但前房东种了一棵枇杷树,树冠也能遮出好大一片荫凉。北京这边的人可以分批南下了。
青禾便召集了全部下人。
这天是十一月二十六,天冷得滴水成冰,青禾让冯嫲嫲在正厅里烧了两个大火盆,把宅子里所有签了契的下人都叫了来,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她坐在上首,特意穿了一件鸦青色暗花缎夹棉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郑重而严肃。她先把自己要搬去杭州的事说了,又说杭州那边的宅子和产业都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话锋一转:
“杭州离京城有两千多里路,去了便是从头开始。愿意跟我去的,工钱涨两成,到了杭州安家费另算。愿意留在北京的,西直门宅子还要有人看着,这份差事照样给,工钱不变,逢年过节冯嫲嫲代我给大家发红包。你们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人,不管走还是留,我都不会亏待。”
下人们安静了片刻,然后便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青禾也不催,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任他们商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蘅芜。她说姑娘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没什么好商量的。含英站在蘅芜旁边,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眶,磕磕巴巴地说自己也去,说后院那些药圃和花圃都是她一手打理的,姑娘到了杭州肯定还要种新的,她不去谁去。吴嫂子说她本来就是南方人,姑娘要搬去杭州她高兴还来不及,正好回家看看,她不涨工钱也要去。
宋妈妈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是河北人,家里还有个老娘在保定,但最后还是一拍大腿说姑娘待她不薄,这把老骨头就跟姑娘去杭州闯一闯,反正老娘有弟弟弟媳照顾。
也有不去的。
冯嫲嫲第一个站出来,说她老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两千多里路的折腾。她愿意留在西直门看宅子,替姑娘守着这处根基。万一哪天姑娘回京城来,推开宅子门,还是热乎乎的火炕,还是干干净净的被褥。
有几个粗使丫鬟和门房也不去,有的是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有的是在京城成了家,青禾一一点头,没有半分不悦。
最后她数了数,愿意跟去杭州的有蘅芜、含英、小喜、小乐、宋妈妈、吴嫂子、何奶娘,外加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和学徒,林林总总小二十口人,坐满三辆马车绰绰有余。
高福没有在人前表态,等众人都散了,他才单独来见青禾,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王爷......不,皇上......让他跟着姑娘去杭州,沿途护卫和杭州那边的安全事宜全部由他负责。第二句是跟着姑娘去杭州的那几个便衣护卫他都挑好了,个个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底细清白,嘴严手稳,姑娘尽管放心。
青禾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大约是从她第一批行李运出西直门的时候,胤禛就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没有问,没有拦着,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想去便去,你想走便走。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行李运走了,宅子归置好了,去留的人都安顿好了。杭州那边万事俱备,只等她带着乌那希动身。
她每天依然按部就班地过日子,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炭笔素描,疏朗而安静。凉棚还在,沙坑里的沙子被雨雪打湿了结了一层薄冰。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她还欠他一个辞别。她要堂堂正正地抱着女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去杭州了。也许还会说一句,你好好保重,少熬夜,多吃饭。
她不知道这场辞别会在哪一天发生。
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了,每天有数不清的大事要忙。
她等着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