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酉州城。
初冬的清晨,天际刚翻过一抹晨光,便被一层阴云死死压住,寒风顺着青石板街巷一路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飞过屋檐,吹的街边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
纵然天气阴冷,街巷里的烟火气却已早早升腾起来。卖热蒸饼的、挑扁担贩菜的、推独轮车运柴的,将主街挤的满满当当,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叫卖,在冷风中起起伏伏。
卫离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腰上系着根细麻绳,手里攥着装了几十文铜钱的灰布袋,冷风卷起他的长衫下摆,在腿肚子上不断拍打,他没有伸手去压,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双惯常往上挑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脚步匆匆的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过去。
“小卫公子。”
侧前方的街铺里传来招呼声,卫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聚墨斋那道磨的褪了色的木门槛内,五十多岁的瘦老头钱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满脸堆笑的朝他招手。
卫离跨过门槛走进去,手指曲起,在油光水滑的柜面上叩了两下,拱了拱手声音平淡。
“钱掌柜。”
“哎哟,我就知道是小卫公子来了。”钱掌柜的满脸褶子笑开了花,放下手里正拨弄的算盘,“可是又来给司徒知府买墨了?”
“嗯。”卫离目光在柜台后方码放整齐的墨锭上扫过,“拿两块松烟墨,要陈年的,别拿新墨糊弄。”
“瞧您说的,小人哪敢糊弄知府大人,哪敢糊弄您小卫公子啊。”
钱掌柜连声应承,动作麻利的搬来木梯,爬上去从最顶层的木格子里小心的取出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垫着绸缎,两块通体乌黑、表面雕着山水云纹的老墨静静躺着。
卫离伸出手指捏起一块,墨锭入手微沉,触感细腻冰凉,闭上眼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混杂着冰片气味钻入鼻腔,没有新墨那种烟熏味,这才将墨放回匣子里,点了点头。
“包起来。”
“好嘞!”钱掌柜用油纸将两块墨锭分层裹好,外头又套了层牛皮纸,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推到卫离面前,“一共二两四钱银子,给您抹个零,二两银子整。”
卫离将手中那个装铜钱的布袋揣进怀里,从贴身的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排在柜台上。
“该多少是多少,州署买东西,不占你这点便宜。”
钱掌柜讪笑两声,将碎银拢进柜台,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卫公子,你跟着司徒知府也有大半年了吧?”
卫离拿起油纸包。
“六个多月了。”
“司徒大人可是咱们酉州百年难遇的好官啊。”钱掌柜啧啧称赞,“做事公道,不贪不拿,就说前些日子城南那片田亩纠纷,要不是知府大人亲自去查,那些佃户早就被地主豪绅逼死了。”
说罢,钱掌柜话音一转,目光落在卫离那身长衫上,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事儿就不对了,你这般聪明的娃娃,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在跑腿,他可给你谋了个正经的差事名分没?”
卫离的脚步猛的顿住,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一僵。
“还没。”
“这怎么行呢。”钱掌柜连连摇头,“哪怕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也得有个名分,才能堂堂正正坐在大堂里办事啊。”
卫离没有再接话,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跨出了门槛。
街上的人更多了,冷风刮在脸上,卫离沿着主街往州署的方向走,沿途不断有熟面孔跟他打招呼。
街角卖蒸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热气腾腾中冲着卫离咧嘴一笑。
“小卫公子,早啊!”
挑着扁担的菜农满脸堆笑。
“卫公子,今日这菜新鲜,带两把回去?”
一声声公子从街道两侧传来,卫离脚步不停,只对着那些人微微点头,脸色却越来越沉,心底那股烦躁被冷风越吹越旺。
整整六个多月。
自从那日当堂考功,自己死皮赖脸求着做个书童跟在司徒砚秋身边,这半年里,他从早到晚待在州署,整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核对繁杂琐碎的账册,甚至连城墙修缮的物料调度他都一清二楚,他干的比任何一个州署主事都要多,都要累。
可是,司徒砚秋从未提过给他一个官职,哪怕是一个九品的巡捕尉,哪怕是一个不入流的仓监丞,都没有。
他至今,依然只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满大街跑腿买墨的书童。
卫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用牛皮纸裹着的墨块,不断用力。
论才学手段,自己哪一点比不上州署里那些新提拔上来的主事?凭什么他们能穿着官服发号施令,自己却只能站着递笔添墨?
他当然知道自家先生是个好官,但他卫离,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好官身后的影子。
想得出神时,前方的街道突然变的拥挤不堪,市曹的公告栏前,黑压压的围了一大群人,吵嚷声鼎沸。
卫离皱起眉头,放慢脚步看过去,两个穿着差服的州署衙役,手里拎着浆糊桶,正飞快的往那面青砖墙上刷着浆糊。
他们动作极快,将两张告示拍在墙上,随便抹了两下边缘,连上面的褶皱都没理平,便拎起桶低着头匆匆拨开人群走了。
没有敲锣,没有宣读。
往日里州署张贴告示,必有衙役站在榜下扯着嗓子给不识字的百姓念上一遍,今日却这般草率。
卫离察觉到了不对劲,拎着油纸包快步朝人群走去。
“写的什么玩意儿,字这么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里嚷嚷起来,“有没有识字的,出来念念啊!”
“就是,这衙役今日吃错了药?贴个榜连句话都不留。”
“别挤别挤,我这鞋都给踩掉了!”
卫离刚走到人群外围,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鱼腥味。
“哎!小卫公子!”
卖鱼的老汉张伯正费力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活鱼,看到卫离,张伯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卫离的袖子。
“小卫公子,你来的正好,你学问大,快给咱们大伙儿念念,这墙上贴了些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一嗓子,立刻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里带着期盼。
卫离见无法推辞,只好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子,径直走到公告栏最前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张边缘还在往下滴浆糊的告示上,只看了一眼,卫离的瞳孔便猛的收缩。
第一张告示,盖着京城刑谳寺与上折府的鲜红大印,第二张告示,盖着缉查司总署的黑印。
卫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百姓,平稳开口。
“第一份告示,是京城发来的抄没通告。”
他转回身,目光盯着榜文上的字,逐字逐句的念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夜,礼部尚书沈简彝、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宾序寺卿贺承嗣等二十三名朝廷命官,因涉嫌贪墨、伪造文书、结党营私等重罪,奉圣上亲旨,由缉查司连夜抄家。”
卫离的声音在市曹上空回荡,没有丝毫停顿。
“二十三座府邸,全部查封,涉案主犯,革职除名,打入死牢候审,其家眷老小,尽数下狱,家产田铺,全数籍没充公。”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连呼吸都放慢了。
卫离的视线移向第二张告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几分。
“第二份,是朝廷发往各州的文书,即日起,严查南地三州世家不法之事,凡与南地世家有利益往来、暗中勾结者,限期一月内,主动前往当地州署据实禀告,若有隐瞒不报,日后一经查实,按同党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念完最后四个字,卫离闭上了嘴。
整个市曹陷入长达数息的死寂,只有冷风刮过的呼啸声。
“老天爷……”卖鱼的张伯手里的草绳猛的一松,那条活鱼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剧烈的扑腾了两下。“二十三家京官,说抄就抄了?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脸色发白。
“沈简彝不是礼部尚书吗?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你们听清后面那张没?”一个干瘦的汉子满脸担忧,“南地世家惹了朝廷,朝廷要严查,这要是打起来,咱们这税赋,往后会不会更重了?”
“咱们酉州仅剩的那些大户,跟南地世家走的近的可不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连连摇头。“要是那些大户倒了,咱们这些佃户怎么办?这把火,迟早再烧到咱们酉州来。”
担忧、恐惧、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卫离站在榜下,听着身后的嘈杂声,心跳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天前,司徒砚秋在书房里看着京城邸报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南地,不久就要出事了。”
卫离握着油纸包的手指猛的收紧,先生料事如神,真的出事了,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的朝着州署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街道上小跑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心底刚刚燃起的野心更加炽热。
南地若乱,朝廷必定派兵平叛,天下大乱,正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先生是新科榜眼,才华横溢,却被太子贬谪到这偏远的酉州,若是先生能在此事上插手,出谋划策,甚至协助平叛立下大功,必能一跃回京,重登高位!
而自己若能在这个过程中出谋划策、跑腿出力,立下汗马功劳,先生一旦回京,必定不会亏待自己。
谋个七品官身,易如反掌!
卫离一路小跑冲进州署,穿过前院,绕过抄手游廊,直奔后堂的书房。
公房的门半开着,卫离顾不上规矩,双手用力推开两扇木门,砰的一声,冷风顺着门缝猛的灌进书房,吹的书案上的几页宣纸哗啦啦作响,角落炭盆里的火苗跟着剧烈摇晃。
司徒砚秋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没有杂色的月白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细麻布的中衣边缘,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在一份公文上写着批注。
听到门被撞开的动静,司徒砚秋连头都没有抬,手中的笔锋未停,只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墨迹。
“毛毛躁躁的,成什么体统。”
卫离站在门槛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死死捏着墨块的油纸包,急切的想要开口。
“先生,外面……”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把门关上。”
卫离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合拢木门,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司徒砚秋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卫离,伸出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指了指旁边茶几上的紫砂茶壶。
“把气喘匀了,喝口水再说。”
卫离咽了一口唾沫,走到茶几旁放下油纸包,提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水。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压下心头的急切。
他放下茶碗,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先生!市曹的公告栏上,贴了京城来的告示!京城二十三家大官,一夜之间全被缉查司抄了!还有,朝廷下了死命令,要严查勾连南地世家者,限期一月,但凡有牵连的一个不留!”
卫离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司徒砚秋,期待着看到先生震惊或是兴奋的表情。
司徒砚秋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神色平静至极。
“公告是州署贴出去的,上面的大印也是我看着他们盖的。”司徒砚秋将茶碗放下,“我当然知道。”
卫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看着司徒砚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底那股急切重新燃烧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功利。
“先生,既然您早就知道了,那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司徒砚秋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卫离以为先生在听,胆子更大了,语速极快。
“朝廷对南地下了这么重的手,南地必定要乱。”
“一旦乱起来,朝廷肯定要派兵平叛,调度粮草,安抚地方,若先生能在此事上主动插手,献策献力,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您是新科榜眼,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待在酉州当个知府吗?只要捞足了功劳,您就能一跃回京!到时候,学生愿意鞍前马后,为您效犬马之劳,咱们一起……”
“谁教你这些话的?”
司徒砚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卫离。
卫离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看着司徒砚秋。司徒砚秋依然端坐在椅背前,但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冷厉,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卫离慌了,结结巴巴的摆手。
“学……学生自己想的,没人教……”
话音未落,司徒砚秋猛的坐直身子,一把抓起书案右上角那把戒尺,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啪!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
卫离吓的浑身一哆嗦,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伸手。”司徒砚秋的声音透着寒意。
卫离看着那把戒尺,脸色一白,他咬了咬牙,不敢抗拒,乖乖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司徒砚秋站起身,握着戒尺,手腕猛的一抖。
啪!
戒尺狠狠抽在卫离的手心上,一道红痕瞬间在掌心浮现,卫离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吭声。
司徒砚秋盯着卫离,声音里透着怒火。
“我怎么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东西!”
啪!第二下,精准的打在同一道红痕上,卫离的手猛的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南地生乱,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司徒砚秋将戒尺指着卫离的鼻子,“意味着刀兵相见,意味着流血漂橹!意味着那些种地的农夫会被强征,意味着无辜的百姓要家破人亡!”
司徒砚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功利的少年,眼神里满是失望。
“无论南地是否生乱,无论最后赢的是朝廷还是世家,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的百姓!”
司徒砚秋再次扬起戒尺。
啪!第三下。
卫离的手心已经肿的老高,隐隐渗出了血丝。
卫离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却倔强的没有掉眼泪。
“你如此好大喜功,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如何往上爬。”司徒砚秋将戒尺扔回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才学不输州署那些主事,觉得我没给你正经官职,你委屈,你是不是觉得,你入了州署,穿了几天干净衣裳,就跟外头那些百姓无关了?”
司徒砚秋目光沉静,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忘了,你卫离,也是从酉州广安县穷土窑里爬出来的寒门子弟!”
书房里,只剩下司徒砚秋严厉的训斥声和卫离粗重的呼吸声。
“读书人求功名没错,但你要记住,官是为百姓做的,不是为你自己做的,你刚才说这是个立功的机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机会,是拿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卫离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右手,被点破心思后的羞愧,让他骨子里的那股急躁消失殆尽,双膝一弯,直挺挺的跪在书案前。
“学生……知错了。”
司徒砚秋站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卫离,眼底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起来吧,自己一会儿去后院药房,找孙医师拿点消肿的药敷一下,莫要肿起来,耽误了活计。”
卫离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右手不自然的垂在身侧,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先生。”
他转身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小心的看着司徒砚秋。
“先生,学生记得,您之前跟学生提过,您有一位至交好友在景州当知府,如今朝廷要严查南地,景州就在南地,若是真的乱起来,您那位朋友……怕是日子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司徒砚秋去拿毛笔的手,僵在半空中。
司徒砚秋的目光越过卫离,看向了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快月余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司徒砚秋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与沉重,“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说罢,他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落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可那只手,却明显停顿了许久才落下。
卫离看出先生心中担忧,识趣的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合拢。
穿过抄手游廊,卫离快步来到了后院的药房。
六十多岁的孙医师正在药碾子里捣药,看见卫离进来,抬了抬眼皮。
“手怎么了?”
卫离把红肿渗血的右手伸过去。
孙医师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又被司徒知府打了?”
见卫离点头,孙医师笑了,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抹在卫离手心上。
药膏凉凉的,火辣辣的疼痛渐渐缓和。
“司徒知府打你,是为你好。”孙医师一边抹匀药膏一边慢悠悠的说,“你要是真不懂事,他早把你赶出州署了,哪还会费这个心拿戒尺教你规矩。”
卫离没接话,只是默默的任由着孙医师上药。
与此同时,前堂的书房内。
司徒砚秋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窗外有些昏暗的天色,从贴身的袖袋里,缓缓掏出了一封信。
那是澹台望上一次寄来的信,边角已经皱了,微微泛黄,但字迹依旧遒劲清晰,信上写着景州的情况,写着那里的百姓有多苦,写着世家如何欺压佃户。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砚秋,我在景州做的事情,或许微不足道,但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这里的百姓,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司徒砚秋看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旧长衫,在京城樊梁街边的面摊上,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念诗的清瘦书生,那个比自己还要固执的状元郎。
他把信叠好,重新放回袖子里,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州署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巷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照亮了青石板路。
市曹的公告栏前,依旧围着一些百姓,借着灯笼的光,反复看着那两张告示,有人叹气,有人沉默不语,担忧着未来的生计。
卫离站在州署大门外的石阶上,他抬起头,云层压的更低了,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街巷。
司徒砚秋在书房里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的百姓。”
卫离转过头,目光投向了遥远而漆黑的南方天空,声音很轻。
“南地……景州……澹台先生……这天下,真的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