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那股从天而降的剑意尚未消散,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手里端着一杯茶的青衫男子。
许久,王崇古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
“敢问阁下,可是北境问道学宫,陆宫主当面?”
陆熙抬起头,淡淡微笑:“正是陆某。”
哗——!
人群炸开了。
“真的是北境之主!他真的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一直在那里?”
“我听说境界高深者可以施加见知障,让人即便看见了也会下意识忽略。”
“难道北境之主已经到了那种层次?”
“可是,为什么连那四位法相大能也无法看破?他们可都是宗主级的人物啊!”
“这说明北境之主的境界,比那四位还要高……”
“他看起来……好年轻。我以为北境之主至少是个白发老者。”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席间涌动。
妙玉夫人盯着陆熙,心中翻涌着惊疑。
我之前竟然毫无察觉。
我明明见过北境之主的影像,那张脸,那身青衫,她应该认出来的。
可踏入琼林苑的那一刻起,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北境之主的存在。
他就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我却像是瞎了一样。
天机老人握着拂尘,浑浊的目光中闪烁着精光。
他心中暗道:老朽一生推演天机,自认世间少有看不透的人。
可此人坐在那里,我却丝毫感应不到他的气机。
他就像一棵路边的树,自然地融入了背景之中。
这不是术法,这是道境。
他的道,已经融入了日常之中。难怪他能一剑斩了欧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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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花弄影站在人群中,一双美眸瞪得滚圆,瞳孔微微颤动。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他。
那个在湖边教她归凡之道、让她洗衣服、扫地、劈柴、会对她淡淡微笑的人。
就是北境之主!
她想起这些天的经历。
姜璃一直在他身边。而他总是一身青衫,步履从容。
她早就该想到的。
可她不敢打破心中的猜测。因为那个猜测太过荒谬,太过不可思议。
谁敢相信,那个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耐心地解答她每一个问题的温和男子。
竟然就是那位统合北境三宗一世的问道宫主?
而她,花弄影,合欢宗宗主的亲传弟子,竟然一直在他的院子里进进出出。
跟他顶嘴,在他面前展示魅术,甚至在他面前跟南宫星若打架。
她以为他只是个隐居的前辈,最多是个法相境的修士。
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把他拐回合欢宗当个客卿长老。
花弄影的耳根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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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个时候。
姜璃转过头,目光清冷地落在雷动霄身上,开口:“刚才你说,你看上谁了?”
雷动霄的身体僵硬。
王崇古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姜璃和雷动霄之间,拱手道:“姜姑娘息怒。”
“今日之事,是我大衍招待不周。”
“竟不知陆宫主亲临,未能及时迎接款待,实在是罪过。”
他转向陆熙,深深一躬,“陆宫主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陆熙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我不喜欢张扬,所以没有告知贵方。今日只是陪弟子来赴宴,不想惊动旁人。”
而姜璃冷哼一声,目光依然锁定在雷动霄身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雷动霄,还有雷苍海,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狂妄自大,不知所谓。我的师妹,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姜璃的话音落下后。
整座琼林苑的目光终于齐刷刷地转向了雷霄宗众人所在的方位。
那几个方才还在嬉笑恭维的雷霄宗弟子,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圆脸弟子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冷汗。
瘦高个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方向。
他们刚才说得有多大声,现在就有多安静。
雷动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雷苍海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身为雷霄宗大长老,法相境的修士,从未在公开场合被人如此驳斥过。
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阴沉地盯着红毯中央那个墨蓝衣裙的少女。
妙玉夫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白眉真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场中的局势,没有说话。
雷苍海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将姜璃散发出的灵压隔绝在外。
周围的雷霄宗弟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雷苍海做完这一切,才转向陆熙的方向,拱了拱手:
“久闻北境陆宫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陆宫主能莅临中域,是我等修士的荣幸。”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几分:“但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宗弟子雷动霄,天骄榜第七,是雷霄宗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天才。”
“论修为、论天赋、论前程,放眼整个中域年轻一辈,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他若有意与林雪姑娘结缘,以他的条件,也不算辱没了谁。”
雷苍海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王崇古和妙玉夫人等人的方向,语气中带上了一层深意:“更何况,这里是中域。”
“北境虽强,终究是客。”
“客随主便的道理,陆宫主应当明白。”
“年轻人之间的事,若是闹大了,伤了两个区域的和气,对谁都不好。”
这话一出,场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王崇古眉头微皱。
妙玉夫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姜璃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更加恐怖的灵压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轰——!
整座琼林苑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修士,此刻只觉得胸口一闷。
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连道基境的修士,此刻也都面色凝重,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才能勉强站稳。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股灵压的源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真的是悟道境能有的威压吗?”一个修士艰难地开口。
“不对……这绝对不是悟道境能发出的气息……”
“难道是某种特殊体质?或者是独特的功法?”
“不管是什么,这份威压……简直堪比法相大能了!”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姜璃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她的目光锁定在雷苍海身上,声音冰冷:“你说你的弟子配得上我的师妹?”
“你说这里是中域,我们是客?”
“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谁敢打我师妹的主意,我就让谁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管你是什么天骄榜第七,还是什么雷霄宗大长老。”
她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座琼林苑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对峙的双方,脸色紧张。
更关键的是,姜璃身后,还坐着那位北境之主。
那位问道宫主,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他不出手,不代表他不会出手。他不动怒,不代表他不会动怒。
而一旦他出手,这里可是大衍皇宫。
北境的主宰在大衍皇宫内与中域宗门动手,这背后的意义远不止一场冲突那么简单。
稍有不慎,就是两个区域之间的事端,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动荡。
……
王崇古站在场中,表情无比扭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雷苍海这个老东西,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在拿中域的名头压人,想把事情上升到两个区域对抗的层面。
可问题是,你雷霄宗能代表中域吗?
你说得好像整个中域都是你的后盾。
但真正要扛后果的是谁?是大衍皇室,是我王崇古!
万一北境之主当真动怒,一剑劈下来。
毁的是大衍皇宫,死的是大衍的禁卫,乱的是大衍的民心。
你雷霄宗能赔吗?你赔得起吗?
更让王崇古头皮发麻的是,他完全看不透陆熙的深浅。
那位青衫男子就坐在那里,姿态从容。
但王崇古有一种直觉。
他们所有人一起上,都不一定是这个人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这里是大衍皇宫。
琼林苑是皇宫的一部分,四周是殿宇楼阁,地下是龙脉枢纽。
一旦在这里动起手来,毁坏的不仅仅是几座建筑,更是大衍皇室的颜面。
而他王崇古,是这场宴会的总负责人啊。
王崇古的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就是这一声笑,让整座琼林苑的空气都为之松动。
陆熙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
所有人同时感到胸口一松,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了。
陆熙目光落在雷苍海身上,语气平和:“我的徒儿会不会与人结缘,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我这个做师尊的,不会替她们做主,也不会让人替她们做主。”
他顿了顿,看向雷动霄。
“至于你——”
“还不够资格在我面前谈条件。”
话音落下,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哈哈哈!”
场上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刚笑出声,那人就捂住嘴巴,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一阵低笑。
紧接着,更多的低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像风吹过草丛一样此起彼伏。
窃窃私语声随之蔓延开来。
“之前雷长老不是说,他弟子看上那两个姑娘是她们的福分吗?”
“现在人家长辈在这里,这话可就尴尬了。”
“何止尴尬,简直是打脸。”
“你看雷长老站在那里,脸色都青了。”
“还有那个雷动霄,刚才多威风啊,现在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跟罚站似的。”
“嘘,你不要命啦?敢对雷霄宗说这样的话?他们可是很记仇的。”
“哼,雷霄宗而已。这里是琼林宴,四大宗门的人都在,朝廷的人也在,北境之主也在。”
“雷霄宗再记仇,敢在这里拉仇恨?”
……
雷苍海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几下,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不过。
对方是统合了一方区域的雄主,他一个法相长老,在身份上确实矮了一截。
更重要的是,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动过一丝怒意。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两句话,就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雷动霄的感受,比雷苍海更加难熬。
他此前如此狂傲,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出豪言,说要拿下那两个姑娘。
现在,那个男人的师尊就坐在那里,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的话。
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
楚寒江、花弄影、诸葛玄、夜未央,这些同级别的天骄,此刻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东西:看好戏。
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上蹦跶了半天,然后被主角一巴掌拍下来。
而最让雷动霄难受的是,叶天也在看他。
那个他刚才还当众羞辱、点名要废掉的人,此刻正站在人群边缘,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单纯的注视。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注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雷动霄感到刺痛。
因为在叶天的目光里,他读出了一个意思: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雷动霄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他心里清楚,无论舆论还是实力,他们都不在有利的一方。
人家北境之主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没有挑衅过任何人。
是他雷动霄先放出狂言。
是他们先挑的事,是他们不得人心。
而且,一个雷霄宗,虽然在普通修士眼中已经是庞然大物,但也要看对比谁。
在一统北境的雄主面前,区区一个雷霄宗,算什么东西?
连大衍皇室都要客客气气地对待。
雷霄宗在人家面前,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土丘罢了。
想到这里,雷动霄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又咬了咬牙。
不,不对。
我年轻,我是天骄,我是雷霄宗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天才。
我的强者之心,绝不允许我弱于任何人!
即使那个人是北境之主,又如何?
北境之主已经修行了多少年?等他到了那个年纪,未必就比对方差。
他不能在这里低头,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头。
一旦低了头,他的道心就会出现裂痕,他的强者之路就会蒙上阴影。
“啊——!!!”
雷动霄猛地吼了一声。
轰隆!
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蔽了琼林苑上空的日光。
暗蓝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穿梭,发出噼啪的爆响。
雷动霄周身灵压轰然爆发!
玄甲上电光流转,整个人像是一尊从雷霆中走出的战神。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熙,语气严肃:“北境之主!”
“我敬你是一方雄主。但你方才的话,我不服!”
“你说我不够资格,那我问你,什么才算够资格?!”
“修为?实力?地盘?”
“这些东西,我迟早都会有。”
“我雷动霄今年二十七岁,悟道中期,天骄榜第七。”
“你给我十年时间,我未必不能达到你今天的成就。”
“你用现在的我来衡量我的未来,不公平。”
“我雷动霄此生,不弱于人!”
“你今日可以瞧不起我。但我雷动霄的强者之心,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动摇的!”
哗——!
全场大惊。
所有人都看着雷动霄,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
“他疯了吗?他在跟北境之主叫板?”
“他不要命了?那可是北境之主啊!”
“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勇气可嘉,但愚蠢。”
“他该不会以为北境之主会跟他讲道理吧?”
窃窃私语声在席间炸开,带着震惊、嘲讽、担忧各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