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中都,天高云淡。
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纹,倒映着岸边凋尽了叶子的垂柳,还有偶尔掠过天际的雁阵。
秋风掠过湖面,携带着一缕微凉水汽,缓缓飘向皇宫深处。一行大雁振翅南飞,鸣声悠远,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它们目的地是温暖江南,而江南来的人,却被困在了这座北方皇城之中,再难回头。
皇宫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
宫女们每日清扫,却总也扫不干净。前脚刚拢成一堆,后脚一阵风过,金黄叶片便再度铺满层层石阶。
叶片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如同无声流逝的光阴,悄无声息,无从挽留。
赵志敬班师回朝已有十余日。
从大理带回来的战利品,早已全部清点完毕。
天龙寺数百年积累的武学典籍、金银法器尽数充入国库。
一阳指谱被单独封存,送入皇家武库。
与全真教先天功残卷、丐帮降龙十八掌掌谱、白驼山庄蛤蟆功心法,摆放在同一排铁架之上。
架前的铜锁,擦拭得锃亮耀眼,冰冷锁身锁住一代代江湖高手穷尽一生追寻的武道奥秘。
回宫之后,赵志敬便一头扎进繁杂政务之中。
范文程每日抱着厚厚一摞奏折进出大殿。
奏折堆积如山,纸上写满各州府民生、粮草调度、城池修缮诸事。
完颜承麟在偏殿,持续汇报大理降军的整编进度。数十万大理降卒如何划分营队、安置家属、甄别忠奸,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术虎高琪自西域递来的军报,厚厚一堆堆在御案,等候陛下批阅。西域部族杂糅,局势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再起烽烟。
就连远在钦察草原的拔都,也派遣使者前来,庆贺大理归附大夏。
大夏的疆域版图,再度向西拓展了一大片。
朝臣人人都说陛下勤政,是天下万民之福。
唯有后宫女子清楚内情。
他每日批完奏折,便径直泡在武库,钻研新近收入的武学秘籍。
自桃花岛一战突破龙象般若功第十层,他武道修为已然臻至化境。
可钻研武学的劲头,反倒比从前更加狂热。
黄蓉从桃花岛寄来家书,每每在信末尾关切追问他的身体状况,劝他莫要日夜苦修,伤及本源。
李莫愁每日练完长剑,便放下拂尘,亲自去往武库送上参汤,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多言语打扰。
裘千尺性格爽朗,逢人便念叨,敬哥哥近来日渐清瘦,吩咐御厨今晚烤羊排多放孜然,好好补一补身子。
和亲的大宋公主居住的瑶华宫,坐落于御花园西北角,距离太液池不远。
此地是完颜宁嘉亲自挑选的僻静宫苑,远离大殿喧嚣,平日里极少有王公大臣途经。
庭院不大,栽种几株自江南移栽的梅花,还有一小片湘妃竹。
青石小径终日打扫得一尘不染。
只是深秋时节,梅花尚未绽放,竹叶却不断零落。
每日清晨,都有宫女握着竹帚,在小径上来回清扫落叶。落竹积了又扫,扫了又落,恰似人心之中挥之不去的愁绪。
宫中陈设精致典雅。
紫檀木妆台上,摆放一面打磨得光亮通透的铜镜。镜面洁净无瑕,足以将人影分毫清晰映照。
镂空沉香木屏风后方,立着一张悬挂锦绣帐幔的雕花大床。帐幔是江南上等云纱织造,只是长久搁置,早已褪去几分鲜亮色泽。
床边小几搁置一只青瓷花瓶,瓶内插着几枝刚折下的桂花。香气清淡绵长,是完颜宁嘉昨日派人送来的。
柔福公主赵琇静坐铜镜之前,静静望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她今年方才十八岁,正是女子一生最为娇艳美好的年华。
镜里少女眉如远山,眸含秋水,鼻梁秀挺,宛若江南烟雨楼台。
樱唇轻抿,唇角生着一颗极淡的朱砂小痣。
那是儿时父皇笑着拿朱砂笔点上去逗她,言说这一点胭脂,便是与生俱来的天家富贵。
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尚未挽起发髻,铺在月白色寝衣之上,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可这张绝美的面孔上,寻不到半分即将侍奉君王的期待与喜悦。
只萦绕一层淡淡的哀愁,挥之不去。
如同太液池水面,被秋风冻结起来的一层薄冰,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刺骨寒意。
赵琇缓缓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攥紧寝衣衣角。
她心底不住自问,难道往后余生,就要被困在这座陌生皇宫之中?昔日临安宫苑的繁花、熟悉的乡音,从此只能在梦里寻觅。她曾经期盼过自由,期盼过心意相通的良人,可命运狠狠将所有憧憬撕碎,只留给她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
她抵达大夏,已有数月之久。
和亲队伍自临安启程之时,声势浩大。
数百辆马车,满载赔款金银与丝绸。
运河两岸,站满沉默观望的大宋百姓。
所有人都看见,最华丽的那艘画舫之中,坐着一位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的公主。
旁人皆道她冷心无情,只有赵琇自己清楚,泪水早在启程前夜尽数流干。当众落泪,只会让大宋最后的体面,再添一分狼狈。
航行途中,她反复细读国书上所有条款。
削去帝号、向大夏称臣、割让疆土、缴纳赔款、年年进贡、送出质子。
每一条文字,都好似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在她心上。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是临安皇宫无忧无虑的柔福公主。
她只是依附国书之上,一件活着的礼品。
是大宋屈膝称臣的象征,是父皇送给赵志敬的筹码。
无数个长夜,她倚靠在画舫窗边眺望滔滔江水,满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生于帝王之家,很多时候,性命与情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入宫之后,她被安置在瑶华宫。
完颜宁嘉前来探望过数次。
这位昔日金国女帝,如今大夏皇后,待她温和有礼,从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时常派人送来衣裳首饰与各类日用所需,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日日按照江南口味备下膳食,知晓她吃不惯北方厚重菜肴。
只是每一次相见,赵琇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深藏的复杂情绪。
那并非皇后看待后宫妃嫔的目光,也不是女人打量另一个女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位亲身经历国破家亡的过来人,静静凝视正在重演相同命运的弱者。
完颜宁嘉品尝过山河倾覆、家国覆灭的绝望,所以看懂了她皮囊之下深藏的痛苦。
她从不说安慰的话语,空洞的劝慰毫无用处。每次前来,只会带上一些宫外小物。
一串新摘桂花,一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一本从中原运送而来的话本。
临走只会淡淡留下一句,缺什么尽管让人告知我。
随后安静离去,停留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从不打探她心中所思所想。
可赵志敬,一次也没有踏入瑶华宫。
他先是奔赴桃花岛,独战全真七子与天下五绝,尽数将众人斩杀。那场惊天大战传遍四海,人人惊惧这位大夏帝王的恐怖武力。
归来中都还未喘息休整,又亲自率军南下,一举覆灭大理,血洗天龙寺。
公主和亲的消息传遍天下,册封大典他却未曾现身。
典礼由皇后完颜宁嘉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跪拜一地,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一旁,静静聆听礼官宣读千篇一律的册封诏书。
大红印章落下,册封她为柔妃。
低头谢恩的刹那,她骤然认出诏书上的字迹。
乃是真德秀手笔,大宋翰林学士,父皇最为信任的文臣。
连他,都已经归顺赵志敬,替其草拟诏书。那一刻,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仿佛整个大宋,都在一步步向大夏俯首。
赵琇对着铜镜,拿起一柄玳瑁梳子,缓缓梳理瀑布般的长发。
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响,在空旷寝殿格外清晰。
好似秋风卷起枯叶,擦过青石台阶。
她梳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梳理心中纷乱万千的思绪。
她想起临安的春天,想起皇宫御花园盛放的桃花。
想起琼林宴上,那个对她浅浅一笑的翩翩少年。
新科状元,姓沈,名云飞,字逸舟,号云溪。
父皇设宴琼林,她躲在屏风后方悄悄观望。
看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清俊儒雅。
在一众锦衣进士之间,显得格外逸出尘俗。
宴席间他赋诗一首,文辞清丽工整。
父皇当众称赞他才情卓绝,来日必定大有作为。
少年微微一笑,谦和温润,恰似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彼时她心跳急促,回宫立刻央求父皇赐婚。
父皇素来疼爱她,笑着应允:朕的琇儿眼光极好。
她甚至提前挑选好了嫁衣纹样,请来苏州顶尖绣娘,图样是她亲手绘制的并蒂莲。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大婚那日,红烛高挂,她头戴凤冠,与心上人相对而立,安稳度过往后岁岁年年。
只是赐婚圣旨还未曾下达,赵志敬递交的国书,率先抵达临安。
往后发生的一切,不必再多言说。
一场美梦,转瞬破碎,只剩满地残片,无从捡拾。
“公主。”
贴身侍女采薇轻手轻脚走入殿内,打断了她纷乱的回忆。
采薇是自临安一路跟随她和亲的丫鬟,比她年长一岁。
一双杏眼哭了数月,方才慢慢消肿。
此刻她手中捧着薄薄一封信笺,跪在妆台边,压低声音开口。
“公主,密信送到了。是太上皇托人悄悄送来。送信之人是大宋安插宫中的密探,信件藏在御膳房食盒夹层。一路上不敢点灯,摸黑送到此处,生怕被宫中巡检侍卫察觉。”
赵琇的手腕微微一颤。
玳瑁梳子自指尖滑落,轻轻磕撞在妆台,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她伸手接过信笺,缓缓展开。
熟悉字迹映入眼帘,是父皇亲笔。
每一笔她都刻骨铭心。
儿时父皇手把手握着她,一同临摹《兰亭序》,还笑着夸赞,琇儿写字胜过朕。
可此刻熟悉的笔迹,却让她浑身泛起寒意,指尖止不住发凉。
她读完一遍,重新细读第二遍,紧接着又是第三遍,一字一句反复斟酌,不愿放过任何一丝讯息。
信纸在掌心轻轻颤抖,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父皇信中写道,赵志敬已经攻破大理,血洗天龙寺。
下一个征伐目标,必然就是大宋。
信里,他不是下达命令,而是恳求。
堂堂大宋帝王,对自己女儿写下一个“求”字。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压得她心口喘不过气。
他说,琇儿,父皇知晓深深委屈了你。
可大宋千万百姓的性命,全都系于你一身。
你聪慧通透,定然明白应当如何行事。
他询问她是否见过赵志敬,对方待她如何,对大宋究竟抱有何等态度。
赵志敬后宫佳丽众多,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决断。
自古枕边风最容易打动人心。
哪怕只是令他南下挥师之时,多一丝犹豫,也能给大宋争取喘息之机。
信件末尾,简简单单五个字:父皇求你了。
赵琇慢慢放下信纸。
眼眶中的泪水来回打转,终究强行忍住,没有滚落下来。
她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她恨命运不公,恨父皇将家国重担压在她一人肩头,可她无法置之不理。倘若大夏铁骑挥兵南下,临安城内无数百姓将会流离失所,战火之下,生灵涂炭。
身为大宋公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国覆灭。
她抬眼望向铜镜里那张十八岁的绝美容颜。
正值桃花盛放般的年纪,她却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这一副皮囊,是大宋最后的武器,是父皇押上所有筹码的赌注。
从今往后,再无临安无忧无虑的柔福公主,只剩身负重任、身不由己的柔妃。
她长久凝视镜面,久到镜中人轮廓渐渐朦胧,仿佛蒙上一层无形寒霜。
片刻后,她伸出手拿起胭脂盒,开始细细为自己上妆。
动作缓慢,沉稳。
描眉、敷脂、点唇,每一步都极尽认真。
仿佛独自进行一场无人观礼的祭祀,献祭自己曾经所有的憧憬与真心。
她抹上最为浓艳的胭脂,点上赤红唇脂。
插上那支自临安带来的凤钗。
此物是母后临终遗物,金凤簪首衔着一颗红豆大小的东珠。
当年母后将凤钗塞入她掌心,叮嘱她,将来出嫁务必佩戴,娘亲在天上护着你。
如今她要侍奉的夫君,不是心仪的新科状元。
是斩杀群雄、覆灭全真教、血洗天龙寺的赵志敬。
可她依旧戴上这支凤钗。
母后说过,无论嫁给何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公主,您这是……”
采薇跪在一旁怔怔望着。
眼见柔福公主从方才苍白哀愁,一点点变得明艳夺目。
采薇心底却越发发冷。
公主眼底死寂沉沉,像是一潭死水,勉强蒙上一层薄光。
她伺候公主多年,自临安来到大夏,见过她欢笑,见过她落泪,见过她躲在马车帘后偷偷拭泪。
却从来没有见过,公主这般望向铜镜的眼神。
平静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决绝。
“采薇。”
赵琇将最后一枚珠花插入发髻,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诉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情。
“替我更衣。赵志敬已经回宫,本宫,要前去觐见陛下。”
她今日身着水红色宫装,衣身金线绣百鸟朝凤纹样,外罩一层月白轻纱披帛。
这是抵达大夏和亲以来,她最为隆重、精心的一次装扮。
她站在铜镜前,最后端详自身片刻。
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瑶华宫殿门。
秋日午后阳光洒落,将精致妆容映照得明艳动人。
她脑海中再度浮现父皇信末那句“父皇求你了”。
想起密探摸黑把信件藏进食盒夹层冒险送信,赌上性命传递消息。
想起完颜宁嘉探望她时,眼底那缕复杂情绪。
昔日金国女帝看着大宋公主,如同凝视镜子里的自己,看见曾经山河破碎的过往。
她将万千思绪尽数压入心底深处,不允许自己再有半分软弱。提起裙摆,跨过高高的殿门槛。
她是大宋公主。
她要用属于大宋的方式,守护故国。
哪怕眼前君王,是她心中最大的仇人。
那个琼林宴上浅笑温润的状元郎沈云飞,那段藏在心底的朦胧情愫,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只能永久封存记忆深处。
玳瑁梳子静静搁置妆台,齿间还缠绕着几根方才梳落的青丝。
她没有弯腰捡拾,不再留恋寝殿之中残留的、属于过往的温存幻想。
只是对着铜镜最后抿了抿唇上胭脂。
而后头也不回踏出殿门。
水红色裙摆擦过门槛,好似一片随风凋零的花瓣,无声沉入御花园浓浓秋色之中。
远处太液池秋风不息,雁阵早已远去,唯有落叶持续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