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通道像一条狭窄的、布满黏液的食管,把我吞了进去。电脑屏幕彻底被命令行的黑色吞噬,只有不断刷新的、彩色的、毫无规律的字符流,像是数字世界患上了严重的谵妄。没有图形,没有界面,只有最原始的数据交换在嘶吼。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并非真实存在,却顽固地萦绕在我的鼻腔深处,那是过度负荷的硬件和异常数据流散发出的虚拟腐臭。
我通过这简陋的管道,窥探着。
我看到“房间”里“人”头攒动。不,不是人,是一个个标识符,一串串代号。它们僵硬、规律地“活动”着:每隔固定时间发送心跳包证明“存活”;在特定指令触发下,齐刷刷地涌出预设好的弹幕文本;当金老师(或许只是另一个更高级的自动化脚本)发出“能量汇聚”的暗语时,它们便集体进入一种模拟的“亢奋”状态,数据流量短暂地飙升。
精准,整齐,冰冷。一场盛大的数字傀儡戏。
而我,这个新来的、蹩脚的“影子”,笨拙地混迹其中。我小心地模仿着它们的节奏,发送类似的心跳,在金老师“讲课”的间隙,吐出几个从它们那里复制来的、诸如“感恩”“期待”之类的安全词。我把自己伪装成又一个无害的、待命的虚假节点。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沉默地观察,记录。数据流在我眼前展开,像一幅庞大而诡异的星图,每一点星光都是一个虚假的“我”,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我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它们分属不同的“集群”,有的负责带节奏,有的负责附和,有的专门在“交易成功”后刷“到账”弹幕。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枯燥的数据监视中流逝。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稳定地走向零点:06:12:33。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我才想起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水米未进。身体在抗议,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反而异样地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亢奋。
就在我试图分析某个“带节奏集群”的指令来源时,通道里毫无征兆地涌过一阵异常湍急的数据洪流。所有“影子”的标识符都剧烈地闪烁起来,心跳频率陡然加快,一种“预备”的指令被广播到每一个节点。
要来了。
我立刻绷紧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果然,紧接着,一个更高权限的、带有特殊加密标记的指令嵌入洪流中:
「最终转化协议启动。目标锚点:cN_xxx_USER_default。诱导脚本:‘星海计划’终极收益释放倒计时,限额追加通道开启,最后一次财富扩容机会。」
cN_xxx_USER_default——那是我在它们系统中的原始标识!我就是那个“目标锚点”!它们要对我进行最后的收割了!
几乎在指令下达的瞬间,我所在的这个临时通道里,所有“影子”的数据活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预设的弹幕脚本如海啸般爆发:
“终极机会!最后一波红利!”
“倾家荡产也要跟上!人生翻身就在此刻!”
“已抵押房产!全部追加!信金哥!”
“能量总爆发!冲啊!不留遗憾!”
……
疯狂的、自我毁灭般的呐喊,通过九百九十九个我的“嘴”喊出,充斥着我窥探的每一个数据缝隙。它们在为我表演,表演一场歇斯底里的财富狂欢,只为了诱导屏幕那边那个真实的、绝望的我,掏出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的“最后一点”。
与此同时,我手机上的“金涌理财”App,同步弹出了一个极度诱人的血红弹窗:“‘星海计划’终极配额释放!检测到您的忠诚与潜力,特别开放限额追加通道!最后3分钟!错过再无!”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住,又猛地被扔进沸水。就是现在!它们所有的手段,所有的伪装,都在为这一刻服务!这也是我唯一可能抓住的、反向刺入它们核心的机会——在全体“影子”按照指令全力运作、系统资源可能集中于这最终“转化”的瞬间!
没有时间犹豫。我截获了那条广播指令的片段,用我能调动的最快速度,以我自己的标识符为掩护,向指令中指定的某个“影子”控制节点,反向注入了一段极其粗暴、简单的数据包。这段数据没有任何复杂的攻击性,它只有一个目的:用最高优先级重复请求同一个操作——“查询目标锚点(即我)当前账户状态及历史操作日志”。
这是自杀式的试探。就像一个隐藏在游行队伍中的间谍,突然跳出来对着指挥车大喊:“告诉我你们的全部计划!”瞬间就会暴露。
我做了。按下回车键的刹那,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瞬间踢出通道,或者更糟——某种反制顺着网线扑来。
一秒。两秒。
通道里,那疯狂的数据海啸似乎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我面前的屏幕,那黑色的命令窗口,猛地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信息的雪崩。无数杂乱无章的、本应被严密保护的底层数据碎片,像是被我的粗暴请求意外撬开了阀门,汹涌地喷发出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屏幕。高速滚动的字符中,我眼花缭乱地瞥见:
碎片1:…default…关联支付渠道…尾号3476…状态[冻结]…
碎片2:…‘星海’协议…年化定义…无效…覆盖条款…免责…
碎片3:…同期在线锚点数量…峰值:1…均值:1…
碎片4:…影子集群Id:001至999…同步源:cN_xxx_USER_default…镜像偏差率<0.01%…
碎片5:…清算倒计时…t+0…资金归集账户…[加密]…
碎片6:…风险触发阈值:锚点追加投入或申请提现…执行方案:A-04(延迟/驳回/安抚话术)…
碎片7:…关联客服AI脚本库…关键词:‘系统维护’、‘银行延迟’、‘耐心等待’、‘财富需要沉淀’…
……
太多了!太快了!像一场数字的凌迟,把“金涌”光鲜表皮下的脓疮和朽烂的骨架,粗暴地扯出来,摊在我面前。我不是在阅读,而是在被这些信息用高压水枪冲击。每一个碎片都印证着我最深的恐惧,又撕开新的、更黑暗的真相。
“锚点数量:1”。始终只有我一个。
“影子集群…同步源…default”。九百九十九个鬼影,皆源于我。
“清算倒计时…t+0…资金归集”。我的钱,从未进入什么“星海计划”,它一直在被转移,被归集,去向那个加密的账户。
“风险触发阈值…申请提现…执行方案A-04”。如果我试图提现,等待我的将是无穷尽的拖延和谎言。
“噗——!”
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冲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捂住嘴,暗红的血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滴落在键盘上,溅开几朵刺目的花。视线瞬间模糊、旋转。极致的情绪冲击和身体透支,终于超过了极限。
但我没有晕过去。那股腥甜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我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屏幕。数据喷发正在减弱,系统似乎在强行修复漏洞,收拢权限。我的临时通道开始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警告噪声,连接变得极不稳定。
就在通道即将彻底中断的前一刻,一片稍微清晰、带有一点结构性的数据片段滑过屏幕:
…本次‘星海’行动总设计/执行代理:代号‘白手套’。最终清算授权码:[**GL-5749-KdF**] 实时通信监控接口(备用):[**192.168.89.254:8808**] …
白手套!授权码!还有一个可能是内部监控用的Ip和端口!
通道断了。
屏幕上的字符流消失了,变回空洞的黑色。电脑风扇依旧在嘶鸣,但整个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冷得如同刚从冰河里捞起。嘴里是血腥味,眼前晃动着那些数据碎片,耳边还残留着影子们疯狂的嚎叫和系统中断的尖鸣。心脏跳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床头柜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那个血红的追加投资弹窗依然在跳动,旁边是冷静的、无情走动的倒计时:
00:01:17。
00:01:16。
我看着它。看着那串让我家破人亡、让我陷入这场无边噩梦的数字,一点点归零。
然后,我伸出手,不是去点那个弹窗,而是用沾着血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颤抖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刚才记下的那个Ip和端口。
192.168.89.254:8808
回车。
一个极其简陋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连接对话框弹了出来。需要身份验证。
我输入了那个代号。
白手套
密码?我没有密码。
但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那个“最终清算授权码”的后半段,也是唯一看起来像密码的东西。
KdF
点击连接。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连接状态跳了一下,变成了绿色的“已连接”。
没有视频,没有声音。只有一个纯文本的聊天窗口,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窗口的标题是:“实时通信监控 - 锚点:default”。
窗口里,是两条刚刚发送、尚未被接收(或者说,尚未被“我”在App上看到)的消息。来自“客服-金涌”。
第一条:“尊敬的陈默先生,监测到您账户有异常数据访问波动,为确保您的资金安全,‘星海计划’收益结算将延迟24小时进行,请您耐心等待。如有疑问,请联系唯一官方客服。”
第二条:“同时,系统检测到巨大的财富能量正在向您汇聚!恭喜您!您已被选中为‘星海计划’终极VIp候选人!现已为您解锁‘涅盘’通道,只需完成最后一步认证,即可提前领取十倍基准收益!请立刻点击下方链接完成认证![恶意链接已屏蔽]”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一条是拖延,一条是更恶毒的诱饵。它们安静地躺在这个可能是后台监控的窗口里,等着被发送给那个一无所知、或许正在崩溃或狂喜的“我”。
而我,坐在这里,嘴角淌血,看着这一切。
倒计时,走到了终点。
00:00:00。
手机屏幕上的血红弹窗和倒计时同时消失了。App的资产页面刷新了一下。那行灰色的、冻结的三十万本金数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崭新的、闪烁着虚伪金光的字符:
“当前持仓资产估值: 0.00 元”。
下方有一行小字:“星海计划(已结束),最终结算:投入本金已全额转化为高阶财富能量,用于支持更伟大的金融蓝图。感谢您为革新做出的贡献。”
结束了。
三十万。父母的一辈子,姐姐的辛苦,我的所有日夜。化为乌有。不,不是化为乌有,是变成了“高阶财富能量”,贡献给了某个“更伟大的蓝图”。
我盯着那行“0.00”,看了很久,很久。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刚才那口淤血吐出后,连胸腔的剧痛都麻木了。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像一个被彻底捅穿、对穿对过的窟窿,呼呼地漏着风。
我慢慢地,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那个纯文本的监控窗口还开着。绿色的“已连接”字样,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我伸出手指,放在键盘上。血已经有些凝固了,黏在按键上。
我在输入框里,敲下两个字。敲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尽这具空壳最后的一点力气。
谢谢。
光标闪烁了一下。
几乎在我发送的同时,监控窗口里,属于“客服-金涌”的那一侧,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一行新的消息跳了出来。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
连接中断。
窗口消失了。
屏幕暗了下去,重新被房间的昏暗统治。
我坐在那里,坐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坐在三十万灰飞烟烧的余烬中。嘴角的血迹干涸了,绷在皮肤上,有点痒。我抬起手,想擦,手举到一半,却停住了。
我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一片片地亮起来,连成璀璨的、没有温度的星河。它们倒映在我空洞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像极了直播间里,那些永远在狂欢的、金色的弹幕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