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老海狮的胡须抖了两下,他默默坐回吧台后面,把那个玻璃瓶重新拿起来,在爪子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个僵掉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刚才更用力,也更勉强
“……呃,今天的海沙真好”
洛星维持着脸上的冷漠,转身,推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不是装出来的正常嗓音而是原本的奶音……刚才那两个字——“怎么”——说到“怎”的时候还好,还挺正常,说到“么”的时候嗓子忽然劈了一下,音调往上飘了半截,飘成了一个极轻极软的尾音,像刚断奶的幼崽在问“怎么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死了!他们居然没听出来!!!
面前是一道楼梯,不是旋转的,是直直往下延伸的长梯,坡度陡得几乎可以滑下去
台阶是整块珊瑚礁岩凿出来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藻类,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
莫罗斯和莫罗恩跟在他身后,两对胸鳍在水流里轻轻划动,保持着平衡
洛星顺着楼梯滑下去,光膜在台阶上蹭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到底,又是一扇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在身后合拢,面前是一个底下市场
冷…不是温度,是气氛,没有大声叫卖,没有挤来挤去的海兽,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在摊位之间无声地移动
每张摊位都隔得很远,像是彼此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卖主坐在摊位后面,有的低头擦刀,有的用钳子夹着一颗魔晶对着光看,没一个抬头吆喝
洛星往里走了几步,脚下是一条从洞口直直伸出去的栈道,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往下看——底下还有一层,更深,更暗,几点幽蓝的藻灯光在底层的雾气里明明灭灭,隐约能看见几个蹲在阴影里的轮廓
他抬头往上看——穹顶不是天然洞穴,是专门做的,整片穹顶被巨大的珊瑚横梁撑起来,横梁上覆着密密麻麻的贝类残骸,灰白色的,排成某种有规律的图案
几条破旧的帆布从横梁上垂下来,在水流里缓慢地飘,是建筑,是在海底掏出来的洞穴里又建了一层的建筑
栈道尽头,一只鱼头被随意丢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切口平整得像被手术刀切开的,不知是原是智……
莫罗斯的尾巴不动了,他往洛星身后挪了挪,冰蓝色的眼睛从洛星肩膀后面露出来,看了一眼那只鱼头,又缩回去了
莫罗恩沉默地扫过那些摊位上的货物,最后停在一块用暗色珊瑚刻成的招牌上
黑市,他来过这里,或者说,来过类似的地方,不是以二王子的身份……
“你确定你的东西需要在这……”莫罗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话只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没咽下去的海藻
他来过这种地方,很久以前,还是二王子的时候,跟着护卫长从侧门摸进来查一桩私贩军械的案子
那时候他站在护卫长身后,觉得黑市不过是海之国的阴影里一小块见不得光的角落
现在他站在这块阴影的正中央,没有护卫长,没有侧门,连王子的身份都成了不能亮出来的底牌
“嗯,差不多还要往里面,估计还要走一会”洛星看了一眼视野边缘那个还在往前指的箭头,沉默了片刻心里(怎么他妈?!还要往前走啊!)
莫罗恩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只是把下巴往胸口的方向压了一寸
他的目光从那块暗色珊瑚招牌上移开,重新落在洛星后背那几根还在水里飘的海带上
莫罗斯从洛星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正在思考
他的目光扫过栈道边缘那只鱼头——切口平整,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像是死之前还在跟谁讨价还价
他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游到洛星另一侧,把洛星当隔板挡在自己和那只鱼头之间
越走越深,栈道到了尽头,脚下的珊瑚礁岩从人工打磨过的平整变成天然的粗糙,又走了几十步,连粗糙的岩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溶洞
海底溶洞,钟乳石从头顶倒挂下来,在水流里沉默地指着地心
光收尽了,不是暗,是那种连暗魔力都照不亮任何东西的彻底的黑
洛星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光膜还在,水流还在,自己的心跳还在
身后传来莫罗斯极轻的、像是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来的呜咽
再往后一点,莫罗恩的呼吸声——在水里本不该有呼吸声,但光膜把他的喘息困在了自己耳朵里,急促,压抑,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块石头
洛星自己也害怕,他不敢说,他是走在前面的那个
然后前面亮了一点光,不是灯光,不是藻类,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颜色
一团淡青色的、模模糊糊的光,从溶洞深处飘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光里裹着一个轮廓,庞大的,缓慢移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里面游
洛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东西,他的爪子本能地抬起来,暗魔力从掌心溢出,在指尖凝成几道极细的黑线
他没想出什么招式,他只是觉得这团光太大了,大到不正常,大到让他想挡一下
然后那团光冲过来了,他闭上眼,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暗魔力在身前拉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哦!稀客呀!请坐请坐!”不是怪物的声音,是虾?一只苗条的虾兽,正从那个发光的球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细细长长的触角在水里晃了两圈,然后整只虾游到光球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星睁开一只眼,那个光球不是怪物,是一个圆球状的座舱,透明的,泡泡一样悬浮在水里,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荧光,虾手脚并用着划着好似在等他上船
洛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莫罗恩,莫罗恩也看着他,灰青色的海豚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再转头看了一眼莫罗斯,尾巴已经不夹了,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只虾,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洛星把头转回去,对那只虾点了点头
“哦,看来几位大人是第一次来~”虾等他们坐进球舱,自己重新游回驾驶位,两只细长的前足搭在某种洛星看不懂的操控台上,触角往后弯了弯,像是在给自己挠痒
“几位大人是要先吃饭,还是先看看我们的“演出”呢~放心,不贵,一海银币就行了~”
洛星默默走到他身边,虾被突然靠近的小个子黑影吓了一跳,触角往后一弹,两只前足从操控台上抬起来,在空中划了半圈,然后重新稳住
“哎呀,陆客别那么急嘛,来,您说——诶?”
洛星抬起爪子,指向箭头所指的方向,虾顺着那只爪子看过去——那边是一面石壁,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但他在黑市当了这么多年驾驶员,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眼睛看,他把触角往回收了收,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位浑身黑气、挂满海带的小个子陆客
“诶,这位大人难道不是第一次来吗?”光球已经无声地转了个方向,朝那条岔路深处滑进去,石壁上裂开一道细缝,刚好够一个光球通过
“哼”洛星用鼻音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努力的表演出那种冷漠的、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鼻哼,结果声音从鼻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自动往上拐了个弯,变成了幼崽撒娇般的一声轻哼
“哎,这位大人……呃,还有还有——好,好有少年风范!”虾的触角在操控台上顿了两秒,然后飞速地转动起来,像是在紧急调用自己脑子里的词汇库,最后捞出了一个最安全的版本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评价有点心虚,赶紧把脑袋转回去,两只前足在操控台上忙碌地划来划去,假装在调试什么设备……
光球停在一道石壁前,虾驾驶员伸出一只前足在操控台上轻轻一推,石壁从中间裂开,往两侧滑进去
光涌出来,不是清冷的结界光,是暖的,是那种从几百盏灯里同时炸开的金色暖光,混着嘈杂的声浪,一起砸在光膜上
斗兽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擂台,边缘围着一圈粗粝的礁石护栏,擂台上正有两只兽在缠斗——一只是满身棘刺的海胆种,另一只是双螯泛着电光的蟹兽
蟹兽的左钳被海胆的刺钉穿了一个洞,但它右钳的电光已经把海胆的棘刺劈断了好几根
海水里飘着零星的碎壳和血雾,被结界光一照,像洒了一把碎金
擂台周围的观众席是沿着洞穴壁凿出来的,一层一层往上堆,坐满了各种各样的海兽——有触手卷着珊瑚棒的乌贼,有壳上嵌着发光符文的寄居蟹,有把身体盘成弹簧随时准备弹起来叫好的海蛇
叫好声、咒骂声、下注声混在一起,把整片海水都煮热了
虾驾驶员把光球停靠在入口边缘,伸出一只前足朝洛星挥了挥
“几位大人还需要服务的话,可以去找其他的“虾球”哦~”说完光球一缩,嗖地钻进石壁缝里,不见了……
(……虾球?)洛星站在入场口,看着周围那些挥舞着触手和钳子的海兽,听着头顶一道又一道叠在一起的声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左边让了一步,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触手从他面前甩过去,卷着一张下注单,还在喊“押右押右”;
他又往右躲了一步,一条海蛇的尾巴差点扫到他脚踝,没兽拦他,没兽盘问,没兽多看他一眼,仿佛他这身暗魔力和破海带在这儿简直再正常不过
他顺着箭头继续往前走,箭头忽然往左一拐,不是那种慢慢偏过去的弧度,是猛的一下,整根箭头九十度横过去,指着侧前方某个点
洛星在心里“哎呀”了一声,这种剧烈的转弯程度,东西肯定就在附近,他下意识摸了摸空间手镯
银币应该还有几百,金币估计只有几个了,珍珠贵吗?应该够吧,他不确定,但箭头已经在这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手从空间镯上放下来,顺着箭头拐进左边那条窄道
刚走几步,一只大螃蟹从旁边横出来,挡住了去路
“哎,客人,这边——”
洛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螃蟹的钳子僵在半空,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客人,这边真的不能过去,这边是选手参赛区”
洛星没说话,可能是因为腿很酸,都想一把墨炎烧过去,但还是把火气压住了
他转身在最近的观众席上坐下来
莫罗斯和莫罗恩一左一右游到他身后,擂台上换了一组选手
洛星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擂台边缘那些等待上场的兽,已知参赛者会轮流上场,所以上场的“珍珠他在等
看了几轮,螃蟹,虾,鳐鱼,海蛇。种类还挺多
那颗珍珠一直没出现,箭头稳稳地指着选手通道深处,动都不动一下,洛星的眼皮开始往下掉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箭头忽然猛地一偏,直直指向场中
洛星睁开眼,一个完全不同的家伙上场了……
(狐兽?)
蓝白相间的皮毛,尾巴不对——不是狐的蓬松长尾,是某种更厚重的、带着黑白分明的钝感的形状,像一条尾鳍垂在身后
上面还盖着另一条尾巴,狐的尾巴,蓬松的,白尖的,软塌塌地搭在那条厚重的尾巴上面,两条尾巴,一条属于狐,一条属于不属于狐的东西
与洛星相对差不多高,但眼睛被布条捆住了
“哦,接下来是一位特殊的选手,也是老王牌!陆兽“墨雾”!”
“而他接下来的选手同样不可估量!新晋王牌!飞鱼“飞斩”!”
洛星的目光落在那只叫“墨雾”的狐兽身上,布条捆着眼,蓝白皮毛,两条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串项链,挂在脖子上,贴在那层蓝白色的皮毛上,正中央坠着串珍珠,箭头也正正地指着那串珍珠,他动了动,坐直了,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