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前,寻甸南城外,降兵营地里。
四千降兵坐在空地上,辫子已经割了,一堆堆堆在营门口。
有人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眼泪还没干;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是活是死,是留下还是被赶走,谁也说不准。
邓名站在高台上,身后是豹枭营的一百多弟兄,个个腰悬刀剑,目光如鹰。
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下面的人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帐篷旁,夏国相站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邓名并没有没绑他,可也不逼他投降,只是略微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此刻,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彻底收服他夏国相的兵。
“你们知道扬州十日吗?”
邓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摇了摇头。
“扬州十日,清军屠了八十万人。八十万,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是八十万。”
“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没留。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嘉定三屠吗?知道江阴八十一日吗?”
“清军每攻下一座城,就要屠一次城。为什么?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汉人不服,怕苗人不服,怕彝人不服,怕所有不是满人的人不服。”
“所以他们要杀,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跪下来叫主子。”
“杀到你们剃了头发,留一条老鼠尾巴,穿他们的衣裳,学他们的规矩!”
“连死了入土,祖宗都认不出你们是哪儿来的。”
下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红了。
“你们当中有的人,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你们家里还有父母,还有老婆孩子。”
“你们替满清卖命,卖了多少年?五年?十年?你们得了什么?”
“吃不饱,穿不暖,死了连副薄皮棺材都没有。”
“你们的父母被人叫‘奴才他爹’,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才崽子’。”
“你们愿意吗?你们愿意顶着那条老鼠尾巴入土吗?你祖宗都认不出来你!”
“不愿意!”
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引信,点燃了更多的人。
有人喊得嘶哑,有人喊完就哭了,有人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吼出来。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夏国相端着碗,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邓名听见了,笑了。
“不愿意就对了。谁愿意当奴才?谁愿意顶着老鼠尾巴过的跟狗一样!”
他走下高台,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后脑勺和惊恐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邓名,跟着大明,你们就不是奴才了。”
“你们是人,是大明的兵,是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人。”
“死了入土,立一块碑,写上名字,写上籍贯,写上‘大明烈士’。”
“你祖宗认得你,你后代也认得出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我不逼你们。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我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强扭的瓜不甜,打仗不是拉壮丁,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战场也靠不住。”
下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了起来,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他走到邓名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
“邓天王,俺真心跟着你干!俺当了十年兵,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今天就是把命扔在这儿,也值了!俺不要银子,俺就要个名字,要个坟头,让俺死了能挺直腰杆入土!”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最后,四千人里走了约到一千,剩下的三千人留了下来。
他们站在那里,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攥着刀柄,有人还在哭,可眼睛里有了光。
可邓名知道,留下的人里,未必个个真心。
有的人是没地方去,有的人是想混口饭吃,有的人是观望风向——万一明军赢了,自己也算有个投靠。
他只有一百多豹枭营的弟兄,三千降兵,要是有人造反,他压不住。
...
当天夜里,他把沈竹影和几个豹枭营的小头领叫到一起,商量了很久。
沈竹影说:
“主公,我觉得还是先把那些中层头领都先扣押了。”
邓名摇了摇头:
“扣押了也没用,如果底下的人不是真心归附,该反照样反。”
另一个弟兄说:
“不如把他们的刀枪收了,打完仗再发。”
邓名又摇头:
“收了刀枪,他们拿什么打仗?”
他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法子。
第二天,他把这营中的一些有个人威望的将领们一个个单独叫来简单的唠嗑。
一盏茶,一碟点心,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当兵几年了,身上有没有伤。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邓名听着,不说话,只是给他们倒茶。
临走拍拍肩膀说:
“好好干。你手底下那些弟兄,交给你了。”
将领们回去之后,心里都犯嘀咕,因为他们都是单独和邓名对话的。
他们不知道邓名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其他人跟邓名说了什么。
夏国相知道了以后,稍微想了一下,他很快明白了——邓名根本不需要安插眼线,也不需要扣押人质。
他只需要让这些人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只需要让他们彼此猜疑,就够了。
谁也不敢赌,谁也不敢先动。
这一招,不防君子,只防小人。
那些真心想跟的人,更踏实了;
那些有二心的人,心里发虚,反而不敢动了。
夏国相暗暗低声说了句:
“厉害。”
就这样,三千降兵安安静静地跟着邓名上了路。
...
邓名带着三千降兵从寻甸出发,沿着山间小路往南穿插,昼伏夜行,避开官道,躲过清军的耳目。
可三千人走得太慢了——山路狭窄,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翻过了一道山梁,后面的人还在山沟里爬。
走了三天,才走了一半的路。
第四天傍晚,队伍正在一处山沟里歇息,一个豹枭营的斥候从南边摸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全是土。
他单跪在邓名面前喘着粗气:
“军门!石哈木的人已经到了老崖口,正在布防。”
“可张权勇的大军也快到了——斥候探得清楚,清军前锋离老崖口不到三十里,今晚就能到。”
“石哈木那边怕是等不及了,张权勇一到就会攻山,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邓名脸色一沉。
他蹲下来,把地图摊在地上,借着篝火的微光仔细看。
沈竹影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咱们在这儿,老崖口在东南方向,还有八十里出头。”
“走大路要绕,走小路要翻两道山梁。”
他抬起头,看了看邓名。
“三千人全带过去,最快也要两天。来不及了。”
邓名盯着地图,手指敲着膝盖,半晌没说话。
阿狸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添水,也不抬头,可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
过了很久,邓名把地图一合,站起来说:
“原计划不行了,要改。咱们必须加快速度,挑人,轻装走。”
...
命令传下去,三千降兵在空地上列队。
邓名站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后脑勺,沉声道:
“弟兄们,前面可能有一场硬仗。张权勇一万多人马上要赶在老崖口,石哈木只有八百人,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如果石哈木撑不到我们的支援。那么张权勇就会跑回去了。”
“我要挑一批人,跟我急行军,天亮之前赶到战场,及时支援。”
“这一趟,要走八十里路,急行军一夜,到了就打。”
“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愿意去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打完仗再发二十两。”
“伤了的有抚恤,死了的,银子送到你们家里去。”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刀疤老兵第一个站出来,把刀往肩上一扛,粗声道:
“邓天王,俺跟你去!今天就是把命扔在这儿,也值了!”
又一个人站出来,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最后,站出来的人超过了千人。
邓名从里面挑了五百个身强力壮、胆大敢拼的——能跑山路不喘气,见了血不腿软。
每人带三天干粮,多带刀枪,不带辎重。
他转身看着沈竹影:
“老沈,你带着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往昆明北面走。多打旗帜,白天扬尘,夜里点火,做出要打昆明的架势。”
“到时候,昆明城里清军就不敢出来了——你堵在北面,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能拖多久拖多久,别让昆明的人出来接应张权勇。”
沈竹影脸色一变:
“主公,你带着六百多人去老崖口?我必须跟着您。那五百人刚收过来不久,万一……”
邓名摇了摇头,打断他:
“没事。剩下的两千五人,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带着,我心里有底。”
他拍了拍沈竹影的肩膀。
“你在北面提防昆明的援军,到时候,张权勇就必然成了瓮中之鳖。”
沈竹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知道邓名说得对,可让他带着两千多人往北走,邓名只带六百兵去老崖口,他怎么能放心?
那些降兵刚收过来没几天,辫子刚割,谁知道上了战场会不会反水?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一个豹枭营的战士从旁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军门,夏国相在那边说,他也要跟着您去老崖口。”
邓名和沈竹影同时扭头。
不远处,夏国相正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有两个豹枭营的弟兄守着,说是守,其实也没怎么拦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对那战士说:
“带他过来说话。”
夏国相被带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他站在邓名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跟你去老崖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吃掉张权勇那一万多人。”
邓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路上他也没怎么管夏国相,只是让他跟着,让他看着,名义上是“随军参军”,其实就是个走不了的俘虏。
他从不逼夏国相表态,也不指望他出主意。
此刻夏国相主动开口,他倒来了兴致。
“行啊。你跟着。”
邓名点了点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自己小心。我可顾不上你。”
夏国相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沈竹影看着这一幕,心里不踏实。
他转向邓名,压低声音:
“主公,那五百人……”
“我心里有数。”
邓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放心吧!”
沈竹影知道再说无益,抱了抱拳,只得转身去安排分兵的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阿狸正蹲在火堆旁收拾药囊,她动作很利索。
沈竹影走过去,拱手说:
“阿狸姑娘,劳烦你跟紧了主公。他那人打起仗来不要命,你看着他点。”
阿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知道啦,我会看着邓名阿哥的,沈大哥也请注意安全。”
沈竹影摆了摆手去了。
...
队伍轻装简行,速度快了许多。
一路夜行,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邓名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名从降兵中挑选出来的士卒,加上一百名豹枭营的弟兄——沈竹影带走了五十人往北边去了。
六百人拉成一条长龙,弯弯曲曲地挂在半山腰上,只有喘息声和碎石哗啦啦的声响。
夏国相跟在后面,骑着一匹老马,脸色发白,可一声不吭。
一路急行军,那五百人中有些人渐渐撑不住了。
有人摔破了膝盖,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跑着跑着蹲下来吐了,抹抹嘴又爬起来。
可那些豹枭营的弟兄,走了两个时辰,居然连大气都不喘。
他们散在队伍前后,浑身上下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背着弩,挎着刀,步子又快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有人从降兵身边经过,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听不见。
一个年轻的降兵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差点歪倒,一个豹枭营的弟兄从旁边过去,扶了他一把。
那年轻降兵愣了一愣,咬着牙又跟了上去。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炷香的功夫。
降兵们瘫在路边,有的靠着石头闭眼喘气,有的把靴子脱了,脚上全是血泡,咬着牙用布条缠。
豹枭营的弟兄却只蹲下来喝了口水,检查了一下弩弦和刀鞘。
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又站到了路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些降兵看着他们,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些人还是人吗?”
旁边的人没接话,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怕,是服气。
很快队伍又动起来,这一次走得更快,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出来。
降兵们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后面,可这一次没人抱怨,没人骂娘。
他们看着前面那些豹枭营战士的背影,又羡慕又佩服,又隐隐觉得,邓天王训练出来的兵,确实很精锐。
让他们信心倍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