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城外的缅军阵中,巴辛骑在马上来回跑,不断往缺口处增派人手。
他脸色铁青,看着城墙根下被火弹烧得焦黑的地面和一排排倒下的士兵。
“换盾手上前。把火压下去。”
他朝传令兵喊。
新的盾手举着藤牌和湿泥的木板往上冲,试图压住火势。
城头上的孟兵往下放箭,盾手有死伤,但后面的人补上来。
火势渐渐被压住。
巴辛又派出一队人带着钩索冲上去。
钩索甩上墙头,钩住墙垛,往下拽。
几个义勇被拽得往前扑,差点翻下城墙。
陈云默刚好从北面赶过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腰带,把他拽回来。
“砍钩索。”
他喊。
义勇们拿刀砍钩索。有的砍断了,有的还在拽。
城下的缅兵拉着绳子往后扯,墙垛上的砖石被拽得松动。
一个墙垛塌了半边,砖石砸下去,砸翻了下面几个人。
陈云默立刻朝塌口那边跑过去,后面跟着几个义勇。
他们用长矛往下刺,把试图从塌口爬上来的缅兵捅下去。
...
巴辛看见城头塌了一个口子,立刻朝那边增派人手。
“快!往缺口冲。先上去的有赏!”
二十几个缅兵朝缺口涌过来。
陈云默蹲在塌口内侧,拿盾牌堵住半边缺口。
一个缅兵从塌口探头往里钻,陈云默一刀劈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缩回去。
第二个又冒出来,陈云默用盾牌撞在他脸上,把他撞下去。
义勇们围上来,用长矛朝缺口外面乱刺,把试图爬上来的人逼退。
城下的弓箭手朝城头放箭,箭矢从陈云默耳边擦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
他蹲下来,拿盾牌遮住身体,朝旁边的义勇喊:“别探头。拿石头砸。”
义勇们搬起城头上堆着的石块朝城下扔。石头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
城墙内侧,民夫挑着土筐往上跑,把土倒在缺口处。
有人抬着伤兵从城墙上下来,血滴在石阶上,一路红下去。
...
几乎同一时间,北面的清军绿营也动了。
鼓声先响起来,一下一下,沉得像有人拿着木槌往地上砸。
几十面大鼓排在阵前,鼓手赤着上身,抡圆了胳膊砸下去,鼓皮震得发颤。
鼓声连成一片,从阵前滚到阵后,又从阵后滚回来。
清军阵列整整齐齐,前排是披甲步卒,后面是弓手和火铳队,再后面是推着云梯和冲车的辅兵。
旗号鲜明,刀枪如林,远远望去确实威风。
王会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令旗,朝前一挥。
“前锋,上。”
前排的包衣和绿营辅卒先动了。
这些人大多穿得破旧,甲也不齐,手里拿着刀和长矛,被后面的督战队赶着往前跑。
他们跑得不快,脚步也散,但架不住人多,黑压压一片朝城墙压过来。
城头上的孟兵开始放箭。
箭矢落在人群里,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往前。
辅卒冲到城墙根下,把云梯一架架搭上去。
后面绿营的甲兵跟着上来,举着盾牌往上爬。
...
彬卡娅站在北城楼的垛口后面,看着城下的动静。
等清军第一波人全压到城墙根下,挤成一片的时候,她才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投石车,放。”
城内侧早就备好的几架投石车同时弹起。
石弹越过城头,落在城墙根下的人群里。
第一颗石弹砸在云梯底座旁边,弹起来,砸翻了三四个人。
第二颗直接落进一堆正往上爬的辅卒中间,闷响一声,几个人被拍在地上,周围惊叫一片。
紧接着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石弹接二连三落在清军密集的攻城队伍里。
碎石子混着铁蒺藜,天女散花一样泼下去,覆盖了城墙根下的一大片。
清军阵中响起一片惨叫。
有人被石弹砸断了胳膊,有人被铁蒺藜扎穿了脚,有人被碎石子打得满脸是血。
辅卒们开始往后缩,绿营正兵举着盾牌往上顶,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往回跑的人,才勉强稳住。
...
王会在后面看得清楚,眉头拧起来。
“投石车。”
他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他们是故意等我们冲上来时候用的!”
他转头朝传令兵喊:
“让前锋散开,别挤在一处。”
可城下的兵已经乱了,散不开。第二轮石弹又落下来,又砸翻一片。
清军的攻势顿了一顿,但后面的鼓声没停,督战队还在往前赶人。
辅卒退下去,正兵补上来,云梯倒了,新的云梯又架上去。
...
彬卡娅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片混乱,又转头看了一眼城内侧。
“石头还够不够?”
“够,公主。备了很多天的量。”
“省着用,先打密集处。”
“是。”
北面的攻势被压下去一波。
可清军人数太多,压下去一波,很快又涌上来一波。
辅卒和正兵混在一起,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
城墙上的孟兵和义勇拼死顶住,箭矢和石块用完了,就拿滚烫的稀粥往下浇。
稀粥泼在爬梯子的清兵身上,烫得他们松开手摔下去。
王会看着城头,脸色铁青。
“刘之复那边怎么样?”
“刘总兵已经在偏西的缺口处架了三架云梯,正往上冲。”
王会转头看向偏西方向,那里的喊杀声比这边更密。
他攥紧令旗,又朝前挥了一下。
“再上。今日必须破城。”
...
南城外三里处,李定国的大营。
李定国站在帐前,听探马急报。
探马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禀王爷,东面莽白的人已经开始猛攻东城墙。北面吴三桂的绿营兵也压上去了。”
李定国脸色一沉:
“北面和东面同时进攻?”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帐内,摊开地图。
他的兵马在南面,原本的部署是防住南城墙和东南方向的通道。
可现在东面和北面同时开打,不知道孟人在城里的人手能不能撑太久。
...
李定国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东南角上。
“前面战事即开,很快我们这边可能会受到攻击,如果南边再被莽白的人绕过来,咱们就被三面包围了。”
他抬起头,下令道:
“传令各营,收缩防线,固守南面和东南面。北面和东面,提防敌人来攻。”
副将犹豫了一下:
“王爷,城里会不会顶不住?”
李定国站在地图前,手按在桌沿上,眉头拧得很紧。
“应该不会,孟人好歹也有一万多人,这才第一天,抗住应该不难。”
他现在的兵力不足,只能先防住东南,以免被敌人三面包围。
至于北面和东面,只能指望孟人自己能撑住了。
...
城墙上,陈云默已经带着义勇队赶到了东城面。
东墙是莽白的主攻方向,而这次莽白似乎拼了老命。
正在全力攻城,所以此刻东城墙压力最大。
而北面因为清军攻的都是包衣和绿营辅兵,反而战斗没那么理解。
而此刻。
城下的缅兵举着盾牌往上冲,云梯已经靠上了墙头,有人往上爬。
城上的守军拿石头砸,拿长矛往下捅,把云梯推倒。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上的人摔进人群里,砸翻了好几个。
另一架云梯又靠上来,十几个缅兵踩着梯子往上爬。
陈云默冲到那段城墙边上,抄起一根长矛,朝最上面那个缅兵胸口刺去。
那人往后仰倒,带翻了身后两个,三个人一起摔下云梯。
城下的弓箭手朝城头放箭,箭矢从陈云默耳边擦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
他蹲下来,拿盾牌遮住身体,朝旁边的义勇喊:
“别探头。拿石头砸。”
义勇们搬起城头上堆着的石块,朝城下扔。
石头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有的石头越过盾牌,砸在后面人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城墙内侧,民夫挑着土筐往上跑,把土倒在缺口处。
有人抬着伤兵从城墙上下来,血滴在石阶上,一路红下去。
...
东边的一处靠近城墙的塔楼上,阿月拽着阿娜依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姑娘,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流矢不长眼的。”
阿娜依跑出来了。
她此刻正站在塔楼上,看着城墙外的战斗。
嘶喊声震耳欲聋。
城外的缅兵和扛着云梯往上冲,被滚石砸下去。
有人从城头栽下来,摔在墙根不动了。
城墙上那些跑动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看见陈云默了。
他在东面城墙上,举着盾牌挡在缺口处,拿刀砍断云梯的绳索。
他身上那件旧甲已经沾满了灰和血,光头在日光下晃得发亮。
他旁边的人倒下去,他拉起来一个,又倒下去一个。
...
阿娜依的手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
她以前在父亲的营帐里听过无数回攻城、拔寨、破敌。
那些词从她父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从来没想过,真实的样子是这样的。
活生生的人,一眨眼就没了。
城墙上下,到处是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阿月还在拽她:
“姑娘,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阿娜依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原来这就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