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浇在破损的血肉上,伤员浑身猛地一颤,剧痛席卷全身,却依旧死死忍着,不发一声。
程少商不敢分心、不敢手软,稳住颤抖的指尖,一点点将外翻、错位、褶皱的皮肉用力对齐拉紧。
她的手法算不上温柔细腻,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粗暴,却格外精准有效。
她心里清清楚楚,此刻的温柔毫无用处,快速闭合伤口、止住失血、锁住生机,才是对伤者最大的慈悲。越是拖沓轻柔,流血时间越长,感染风险越大,对伤员的伤害反而越重。
穿针、引线、入肉、提拉、打结,整套手法严格照着师傅传授的标准,一针紧跟一针,密集规整、扎实稳妥。
一开始,她还需要刻意回想步骤、稳住心神,动作略显生疏僵硬。
可不过短短半刻钟,连续缝合数人之后,她的手感飞速蜕变,指尖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快,眼神愈发坚定沉静,彻底褪去了学徒的青涩怯懦。
她心里早已划分清楚救治界限,条理分明、轻重有序。
那种断臂、断腿、脏腑受损、伤势垂危的极致重伤,她绝不逞强,第一时间快速分诊,直接推到陈清扬面前,交由师傅亲自处置,不耽误一丝生机。
而所有大面积皮肉撕裂、刀伤砍伤、浅层贯穿伤、外翻创面的伤员,全部由她接手处置,一一缝合、消毒、包扎、上药,有条不紊、快速高效。
时间飞速流逝,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从最初的不敢下针、心生怯懦,到后来的眼神沉静、手法利落,再到全程行云流水、无需思索,程少商完成了质的蜕变。
血色与伤痛淬炼了她的心智,生死场磨去了她的娇气,曾经需要师傅手把手指导的小学徒,已然能独当一面、批量救治外伤伤员。
在场的随军军医、本地坐馆大夫,起初还想着过来帮扶指导,生怕年轻的小师姑手法生疏、耽误救治。可站在一旁观察片刻后,众人尽数面露震惊,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程少商精准的清创方式、标准的缝合间距、稳妥的打结手法、科学的止血逻辑,每一步都远超当世常规医术,干净利落、对症高效,没有半分冗余失误。
这般救治逻辑,是他们从未接触的医术。
众人瞬间放下所有轻视,纷纷主动围拢过来,虚心观望学习,时不时低声请教手法细节、处置技巧。
程少商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看着众人恳切求教的眼神,想起师傅传道授业、济世救人的本心,便不再拘谨,一边手上不停、快速缝合伤口,一边轻声细致地讲解要点,俨然成了临时的小老师。
“清创一定要彻底,伤口内嵌的泥沙碎肉必须全部清理干净,乱世最忌创面感染,一旦发热溃烂,轻症也会变成死症。”
“缝合不要只求表面整齐,一定要对齐皮层、贴紧肌理,间距均匀、松紧适度,太松止不住血、愈合缓慢,太紧阻滞气血、容易坏死。”
“先止血、再清创、后缝合,最后固定包扎,顺序绝对不能乱,这是外伤救治最根本的规矩。”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句句都是实战干货,都是师傅代代相传、超脱当世的行医真知。
一众军医与大夫听得认认真真、频频点头,连忙照着她的手法调整自己以往的救治陋习,救治效率瞬间提升数倍。
整片临时医棚里,再也无人将她当做跟着师傅蹭阅历的小学徒。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少女的成长与担当,她不再是那个怕麻烦、厌纷乱、偏爱清净大道的小姑娘,而是在乱世生死场中,快速蜕变成长,真正扛起了行医救人的责任,沉静、专业、稳妥、可靠。
楼犇在一旁统筹调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满是欣慰赞许。
他知晓师姐聪慧通透、心性坚韧,却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的生死淬炼,便能让她突破所有桎梏,飞速成长到这般地步。
陈清扬端坐主位,全程专心救治致命重伤,余光偶尔扫过忙碌从容的程少商,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笃定与安心。
她从前逼着程少商学习世俗规则、人心利弊,是为了让她能在乱世朝堂安稳立身、自保无忧。
而此刻让她直面血色伤痛、亲身历练行医,是真正让她褪去娇气、扛起本心,明白医者责任、世间疾苦,彻底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
乱世行医,最磨人,也最成人。
漫天血色伤痛里,莲花楼静静伫立,成了这片残破县城中的生机。
***
莲花楼整日都浸泡在血腥味与草药气息交织的浑浊空气里。
伤兵的痛哼、医者的低语、器械碰撞的轻响连绵不绝。
楼犇立在人流之间,看着陈清扬与程少商师徒二人行云流水、分秒不歇的救治动作,心底悄悄涌上一层浓重的惭愧。
他入师门时日尚浅,比起自小随陈清扬学医、耳濡目染多年的程少商,根基浅薄得太多。
这些日子他虽时常旁听医术课业,跟着小师姐识记药理、观摩处置手法,可终究涉猎尚浅,连市面上最常见的数十种基础药材都没能完全认全。
在这场争分夺秒的生死救援里,陈清扬坐镇最凶险的重伤区,抬手之间便能稳住垂危性命;程少商飞速蜕变,从青涩学徒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带教众医的好手。
唯独他,只能来回搬运伤员、递送药材、整理器械、维持秩序,做些最基础的打杂下手活,真正能派上用场、救人活命的本事,几乎没有。
换做旁人,或许会沉溺自卑、暗自伤怀,可楼犇一向自傲。短暂的愧疚过后,他迅速沉下心来审视自身优劣。
他不懂精深医术,却深谙统筹调度、物资规划、乱世生存之道,更清楚战时救治最致命的短板从来不止医者人手,还有源源不断的药材消耗。
临县经此一战,彻底陷入缺医少药的绝境。
城中府库药材早已透支耗尽,民间留存的草药寥寥无几,莲花楼自带的储备虽精,却数量有限,撑得住一时抢救,绝撑不住连日大批量伤员的持续救治。
一旦药材告罄,轻症会溃烂感染,重伤者再无回天之力,届时枉死之人只会成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