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漆黑，无边无际。
江枫的意识，像是沉沦在万古沉寂的黑水之中，找不到边际。
四周死寂的骇人，万物皆空，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孤凉，反复敲打着濒临溃散的神魂。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的意识才艰难地向上漂浮，一点点挣脱那片无边黑暗。
骤然睁眼，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浑身筋骨仿佛尽数碎裂，经脉寸寸崩断，周身无一处完好。
那不是寻常皮外伤痛，是筋骨肌理被极致神威碾压过后的破碎之痛，钻心刺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牵扯着满身伤痕，疼得他身躯发颤，冷汗涔涔。
他像是被万钧神山死死镇压在床上，连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依旧咬牙撑着，凭着一股执拗的意念强行清醒。
他不能昏沉，也不敢沉沦。
战场未平，强敌在外，还有他放不下的人，还在等他醒来。
江枫用尽全身力气，艰难抬首。
入目没有漫天雷云，没有倾覆天地的金色巨指。
只有一间干净素雅的房间，空气里萦绕着淡淡清浅的檀香，抚平人心躁动。
“江枫！你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哽咽的惊喜之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林清寒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数日不眠不休，心神紧绷，眼底布满疲惫，一双清澈的眼眸早已哭得红肿。
她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他就此长眠，再也无法睁眼。
此刻见他苏醒，所有的担忧与惶恐尽数化作滚烫的喜悦，涌上眉眼。她快步冲到床前，眼底亮得惊人，可眼眶依旧泛红，脸上的湿意未曾散去。
压在心头数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清寒……”
江枫微微张唇，嗓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喉咙干裂发疼。
他微微失神，脑海一片空茫，沉睡太久，意识尚且滞涩。
他依稀记得，自己手持问天剑，倾尽所有，逆势斩向九天神明。
可那尊神的实力太过恐怖，境界鸿沟宛若天堑，他拼尽一切，依旧无力抗衡。
可后续的画面，尽数模糊、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记忆里剜去一截。
他只记得最后一幕，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神指轰然压落，带着覆灭一切的威势，之后便是无边黑暗。
朦胧之中，似有青铜古门横空现世，还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再无其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个家伙怎么离开了？”
江枫心头一紧，急忙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拼死一战，终究没能护住身边之人。
林清寒刚要开口作答，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能惹祸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似一盆冰冷凉水，骤然浇在江枫心头，让他瞬间清醒几分。
江枫循声望去，心头微微一动。
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他随意靠在门框之上，双臂环胸，不进不退，安静伫立在光影交界处。
朦胧雾气常年笼罩其身，让人无法窥探真容，可单单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带无边底蕴，如山岳沉凝，深不可测。
这个声音，江枫刻骨铭心。
林清寒连忙上前，语气满是后怕与敬畏，轻声解释。
“江枫，是这位前辈出手救了我们！是前辈仅凭一句话，便逼退了那尊恐怖神明，保全了整个剑宗！”
“若是没有前辈，此刻的剑宗，早已化作一片废墟。”
江枫心神巨震。
他凝望着门口那道朦胧身影，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就在江枫沉吟之际，一道雪白身影骤然化作残影，飞速冲至床前。
“嗷呜！”
陆吾化作小巧玲珑的模样，九条蓬松的尾巴欢快摇摆，全然没了上古神兽的威严，像一只黏人的小兽，亲昵地蹭着江枫的掌心。
它伸出粉嫩舌尖，小心翼翼舔舐着江枫的指尖，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重伤未愈的他。
看着这副亲昵模样，江枫心头的沉重与阴霾瞬间散去大半，连满身剧痛都缓和了几分。
他忍着筋骨撕裂的痛楚，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陆吾柔软的皮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这家伙，倒是一点没变。”
陆吾舒服地眯起眼眸，浑身放松，乖乖趴在床边，彻底卸下了所有神威戾气。
一旁的林清寒望着这温馨一幕，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她十分识趣，轻轻转身，缓步退出房间，悄无声息带上房门。
她心性通透，知晓这位神秘前辈身份超然，绝非寻常修士可比，更清楚接下来的对话，并非自己能够听闻，主动将整片空间留给二人一兽。
房门轻合，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枫收敛了所有笑意，褪去周身所有轻佻，神色愈发郑重。
他强忍浑身剧痛，腰身发力，艰难撑起残破的身躯。
这一动，周身伤痕瞬间被牵动，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冷汗再度渗出。
可他依旧稳稳跪坐于床榻之上，身姿端正，礼数周全，不肯在救命恩人面前有半分失礼。
“晚辈江枫，多谢前辈再度出手相救，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他躬身垂首，行了一记最为郑重的大礼。
门口的神秘男子依旧神色淡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无奈，听不出半分波澜。
“真要谢我，往后就少给我惹些祸事。”
“这一次算你运气极好，若是我再迟半步，诸天之内，无人能救你。”
江枫闻言，唯有苦涩一笑，默然颔首。
前辈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战，他的确太过托大。
明知神凡壁垒天堑难越，依旧逆势斩神。
若非这位前辈及时现身，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尽数覆灭。
男子眸光微沉，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过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连那帮人，也敢主动去招惹了。”
“那帮人？”
江枫心神一动，敏锐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关键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前辈此言，耐人寻味至极。
难不成，方才那尊不可一世的神明，并非单独的个体？像他这般超脱世俗、俯瞰众生的存在，世间还有更多？
仅仅一尊，便差点覆灭剑宗，碾压世间一切。
若是真有一众同类，此方天地，何其危险？
“前辈，您认识那尊自诩神明的存在？”
江枫抬眸，认真问道。
听闻此言，门口的男子忽然轻轻嗤笑一声。
逆光之下，他的面容依旧模糊，可那漫不经心的蔑视，却清晰无比。
“神明？”
“就他，也配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