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回到北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钱把车停在那家老宾馆后巷,没从正门走。三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说多余的话。屋门一关,叶秋先把窗帘拉死,林风则把刚带回来的证物袋一字摆在桌上。
锅里热水的温度记录、带泥的纱布、压缩饼干包装、那张折过的路网图,还有后院拍下来的轮胎印和岔路线照片。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样都不算惊天动地。可一旦放在一起,就足够说明一件事!
韩成业昨晚没飞!
他就在北川周边落过脚,而且不是瞎跑,是有人给了路!
林风坐下后,先把那张路网图重新摊开:“给小马。”
叶秋早就把高清照片发过去了,这会儿直接接通加密语音。屏幕另一头,小马顶着两个黑眼圈,桌上堆着泡面盒和空咖啡罐,显然从北川主库夺下来后就没怎么停过。
“收到了,我正在跑。”
老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拉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跑得怎么样?别跟我说又是大海捞针。”
“要是纯看字母S,确实是大海捞针。”小马手上没停,嘴也没停,“北川周边带S开头拼音缩写的地方太多了。山、隧、哨、石,能对上的一大把。”
“那你就别只看字母。”林风说。
小马嗯了一声,屏幕一切,调出了另一层数据。
“所以我现在不是看字母,我是在看图上的圈线。顾长林或者韩成业标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能进山、又能避开主路的线。再结合今天你们在养护站拿到的轮胎印方向,北川西北这块能成立的路,只剩三条。”
叶秋把本子翻开,一边听一边记:“继续。”
“第一条,去老林场废站。那里以前有木材道,现在荒了,能进深山,但太散,不像能落设备。第二条,去边贸旧仓带。那里路还算平,车能走,但太靠口岸,容易露。第三条……”小马顿了一下,把图又放大,“北面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
老钱眉头一抬:“抽蓄站?”
“旧址。”小马纠正,“十来年前立过项目,后来停了。公开信息里写的是‘设备封存、场站停用、后续并入山区能源实验资产包’,再后来,就没下文了。”
叶秋问得很细:“为什么它排第一?”
“因为符合三点。”小马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它在圈线尽头。第二,它本身有独立供电和地下空间条件。第三,它和北陆研究院有历史关联。”
这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林风目光压了下来:“说清楚。”
小马调出一份旧课题备案,年份很早,纸面看上去平平无奇。
《高寒山区能源韧性改造与应急切换示范研究》。
牵头单位里,有一个名字很扎眼。
北陆物流研究院。
“它表面做的是运输优化和山区能源韧性。”小马点着屏幕,“但课题落点刚好覆盖这个旧实验站。按当时档案,这地方做过短时供能切换、独立机组承压、低温环境控制,还有离网应急实验。”
老钱骂了一声:“这不就是现成的备用点胚子么!”
“没错。”小马道,“而且是那种对外挂废弃,里面一改就能用的点。你要说雪线站,我现在觉得它不像正式站名,更像他们内部的黑话。”
叶秋已经把“雪线站不是正式名称”这一条记了下来:“你的意思是,雪线站只是内部口头叫法?”
“八成。”小马说,“北方能源系统早些年,有些高寒备份点和实验点,内部都不爱用正式名,尤其牵涉改造、借壳、封存这种事。越是说不清的地方,越容易起代号。”
林风没表态。他手指压着那张从养护站拿回来的地图,目光停在西北那圈线上。图上的手写圈,和小马现在标出的那条通往旧抽蓄实验站的山线,已经开始重叠了。
这不再像巧合。
这时,老钱忽然插了一句:“还有个问题。就算地点像,也不等于就是。韩成业这种人,不会只留一条线。”
“我知道。”林风看向小马,“还有没有别的佐证?”
“有一个,不算硬,但很像。”小马调出了另一份底稿,“北陆研究院十年前那份课题里,有一栏‘山区节点连续运行环境试验’,备注写的是‘雪线条件下切换可靠性验证’。”
叶秋一听,立刻抬头:“雪线条件。”
“对。”小马说,“这词一般是自然环境词,不是站点名。但如果他们内部拿这个叫法去简称那个实验站,就说得通了。久而久之,站不叫站名,直接叫雪线站!”
老钱这回没急着拍板,反而沉默了几秒。
他也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猜了。
一条条线,正在往一个点上收!
林风把桌上的纱布袋子往边上一推,问了句最要紧的:“旧抽蓄实验站现在什么状态?”
小马翻了下资料:“公开备案是停用、封存,设备不对外开放。后期管理单位变了两次,最后挂到一个资产整合平台下面,账面上看是死的。”
“账面上死,不代表底下死。”老钱说。
“我也这么想。”小马点头,“更麻烦的是,这种点如果真被改成库,不会挂在公开运维名录里。它有可能连正常巡检都没有。”
叶秋把笔往本子上一扣:“那更符合雪线站的定位。越没人碰,越适合做离线备用节点。”
林风没再继续问,而是把顾长林那份笔录抽了出来。上面关于雪线站的表述很少,少到像是故意不敢多说。只说“环境密钥不在手里,只知道得去雪线站碰”。
这句话在之前还只是个影子,现在,这个影子正在慢慢长出骨头!
“把顾长林带过来。”
林风开口时,没有任何停顿。
老钱站起来:“我去。”
“别吓他。”叶秋补了一句,“这人现在最怕的是两头不讨好。你上去就横,他未必吐。”
老钱哼了一声:“我看着像没脑子?”
“有时候像。”叶秋头都没抬。
老钱翻了个白眼,还是转身出门了。
屋里只剩林风、叶秋和小马。
叶秋把那张路网图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风面前:“你现在怎么想?”
“七成。”林风说。
“我比你高一点,八成。”叶秋道,“如果只是单独一个旧实验站,我不敢压。可现在它同时符合路线、环境、历史项目和顾长林反应,这个概率已经够高了。”
林风没急着接。他看的是另一件事。
“顾长林要是认图认得太快,反而不可信。”
叶秋轻轻点头:“所以得看他第一反应,不看他说什么。”
“对。”
屏幕那边,小马咬着吸管插了一句:“顾长林这种人我见过。技术后勤,不是亡命徒。他嘴上一定滑,但眼睛和动作比嘴诚实。尤其是这种核心点,你只要图一怼上去,他脑子会先反应。”
林风“嗯”了一声。
没多久,门开了。
老钱把顾长林带了进来。
顾长林手上没铐,外套却还没换,脸色比白天更差,眼底一片乌青。人没到崩的程度,但也撑得很勉强。他一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风,明显知道这次不是来走流程的。
“坐。”林风指了指椅子。
顾长林没立刻坐:“林组长,我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把你没说清的说清。”林风语气很平,“坐下说。”
顾长林这才慢慢坐下。
叶秋没开场白,直接把那张路网图摆到他面前:“认识吗?”
顾长林目光落在图上,喉结动了一下:“养护站里找到的?”
“你不用管哪儿找到的。”叶秋盯着他,“你就看这条线,熟不熟。”
顾长林目光往西北那道圈线上扫了一遍,随即很快移开:“北川周边山线太多,这种图……”
“别废话。”老钱在旁边冷冷截断,“你刚才那眼神已经卖了你。”
顾长林脸色更难看了。
林风这时才把小马刚刚标出的旧抽蓄实验站图点开,放到顾长林面前:“这是北川北面的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你看看,它像不像你说的雪线站。”
这一下,顾长林脸上的血色是真的退了!
很细微。
但在场几个人都看见了。
他眼睛盯着屏幕,足足两秒没挪开,然后才低头,嘴硬道:“我不清楚站点名称。”
“你不清楚站点名称?”叶秋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很扎人,“顾长林,你是做什么的你自己最清楚。你这种人记不住招牌,但记得住接口、供电、机柜和门禁!现在没人问你招牌,问你这个地方是不是你们嘴里的雪线站!”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钱站在他侧后方,压迫感很足:“你看一眼图就哑了,还搁这儿装!”
顾长林下意识抬眼去看林风。他知道,这屋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谁。
林风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高声,只把那份北陆研究院旧课题打印页推过去:“你不认地点可以。那你认不认这个课题?”
顾长林瞳孔又缩了一下。
“这个点,十年前就跟北陆研究院有联系。”林风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现在跟我说,雪线站只是个模糊说法,你什么都不知道。顾长林,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长林额头开始冒细汗:“我……我只负责一部分设备。”
“你负责的是认证和切换。”叶秋直接点破,“不是打杂。”
顾长林呼吸有点乱了。
他知道,再往下硬扛,已经没意义了。
可他还是不肯把最后那句明确话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韩成业那边就彻底把他当死人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风没催。
他就让顾长林自己在那种沉默里扛,扛到扛不住!
终于,顾长林低声开口:“……我没去过很多次。”
老钱咧嘴一笑:“那就是去过。”
顾长林闭了闭眼,像是认了:“我只到过外层。里边主控,不归我碰。”
林风盯着他:“所以,这地方是不是雪线站?”
顾长林喉咙发紧。半晌,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但已经够了!
老钱当场就骂了一句:“果然是那儿!”
叶秋没有松气,反而继续往下压:“为什么不早说?”
顾长林抬头,声音发哑:“我说了我也活不了。”
“你不说,现在就能活?”老钱怼得很直接。
顾长林被噎得没话。
林风这时才开口,把节奏重新拉回正题:“里面什么结构,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赌我还会给你留几次机会。”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真只到过外层。那地方一直不挂正式牌,进出名单也不是固定的。韩成业防得很死。我们内部没人叫全称,都叫雪线站,或者……叫北点。”
“北点?”叶秋立刻记下。
“嗯。”
“有没有地下层?”林风问。
顾长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
“独立供电?”
“有。”
“能做备用节点起启?”
顾长林眼神闪了一下,没答。
老钱在后头冷笑:“这反应,比答了都真。”
顾长林脸色发白,没再反驳。
小马那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林组,基本锁死了。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就是雪线站的可能性现在已经很高。你们再给我十分钟,我把周边道路、历史改造、课题变更、资产包转移关系再捋一遍。”
“快。”林风只回了一个字。
顾长林坐在那儿,人已经有点泄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点头,北川这边的平衡算是彻底没了。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压榨。这个人现在已经进入半崩状态,再逼也榨不出多少干货,反而容易乱说。
林风显然也是同样的判断。
他伸手把图纸和打印页收回来,只留下一句:“今天先到这。你如果还想把责任分清楚,后面就别再跟我玩半句真半句假。”
顾长林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林组长……那地方,不好碰。”
老钱差点笑出声:“现在知道不好碰了?你们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顾长林没接话。
林风看着他,淡淡道:“不好碰,也得碰。”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就定了!
老钱把顾长林带出去,门一关,小马那边立刻开口:“我这边还有个补充。”
“说。”
“这个旧实验站,不只是历史上能做应急点,它的地理位置也很讲究。背山,有地下空间,附近公网弱,适合做离线环境。最关键的是,它不在常规巡检名单里。”
“也就是说。”叶秋接了下去,“一个停用点,只要里面有人悄悄养着,外人很难察觉。”
“对。”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
北川这地方,到了夜里,很多声音都会缩下去。可他知道,真正的动静,已经不在城里了。
在北边。
在那座挂着停用牌子的旧实验站里!
叶秋收好笔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下一步?”
林风把窗帘放下,转过身,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雪线站既然不是一个站名,那就更说明里面藏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先把点位彻底坐实。”
“然后,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