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整张身子压在舱门上,铁皮把肋骨硌得生疼。
她不敢松。一松,门里那点压差就能把整扇舱门顶回来。
【宿主,第二处焊缝是人为切的。切口很新。】星火的字一行行往上跳,【有人算准了你会撬这口锅。这道裂纹,是留给你的。】
姜晚没空回话。她隔着那道防爆玻璃的裂痕,盯着里面。
干尸怀里那只铁盒,正一点点往下滑。九年了,那双枯瘦的胳膊一直把它兜在胸口,现在压力一乱,胳膊撑不住了,盒子顺着膝盖往锅底溜。
不能让它落地。
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锅底是金属,盒子要是磕上去,谁知道里面是数据,还是别的什么。母亲拼命护了九年的东西,不能在最后一步碎在锅里。
“星火,二号泄压点的流速。”
【每秒上升。再撑两分钟,整口锅会内外对穿。到那时候你压不住门。】
两分钟。
姜晚换了个姿势,把肩膀顶上去,腾出右手。她摸到舱门侧边那道转轮锁,手指卡进齿缝。
蝰蛇靠在墙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喉咙动了动。
这女人……刚才还在跟她算股动脉,转头就趴在一口快炸的锅上跟气压较劲。蝰蛇心里那点判断又被推翻了一回。临时工不会这么干。临时工这会儿早跑了。
“你想干什么。”蝰蛇的声音哑,“锅里压力没平,你开门,整个人会被气浪掀飞。”
“我知道。”姜晚手上没停,“所以我不全开。”
她把转轮拧了半圈,留了一道缝。锅里的白雾顺着缝往外钻,呛得人眼睛发涩。她就着这道缝,把另一只手探进去。
蝰蛇看得心里一紧。这是拿命去够那只盒子。
铁盒已经滑到干尸的小腿边。姜晚的指尖刚碰到盒角,锅里又是一声闷哑的气流响,盒子一晃,往锅底栽。
她整条胳膊往里送,肋骨抵在舱门边缘,疼得发麻。
指头扣住了盒盖的边。
“拿到了。”她咬着牙往回拖,“星火,剩多少时间。”
【四十秒。】
四十秒,足够了。
her把盒子往外拽的同时,蝰蛇忽然出声:“姜晚。这盒子你拿出来,今晚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你能打开它。”
姜晚拖着盒子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又怎样。”她头也没回,手上的盒子又往外拖了半寸,“反正你们本来也不打算放过我。”
蝰蛇没接话。
她看着姜晚那条探进锅缝的胳膊,肋骨抵着舱门边,整个人半边身子都贴上去了。锅里白雾还在往外冒,呛得姜晚直眨眼,可那只手稳得很,一寸一寸往回收,半点没乱。
蝰蛇心里又转了一圈。
她干这行十来年,见过敢拼命的,也见过会算账的。敢拼命的不会算压差,会算账的不会拿手臂去够一口快炸的锅。这女人偏偏两样都占。刚才还张口闭口股动脉、流速、四十秒,张嘴就是数,像在念菜谱。这会儿又趴在锅上跟气压硬扛。
临时工。蝰蛇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掂了一遍,越掂越不对味。
哪个临时工撬锅之前会先问系统二号泄压点的流速。
“星火,还剩多少。”姜晚咬着牙。
【二十秒。盒子离锅口还差一圈。】
姜晚把肩膀又往里顶了。门缝里那点压差顶着她的骨头,疼得她太阳穴突跳。她没工夫管疼。她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母亲护了九年的东西,差一拳,绝不能差在这一拳上。
铁盒蹭过干尸的膝盖,卡在一道焊缝上,晃了晃。
“别卡。”姜晚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那盒子讲道理。她手腕一翻,指头从盒底兜上去,顺着那道缝往上一带。
盒子出来了。
整只铁盒离了锅口的那一刻,里头又是一声闷响,白雾喷得更凶。姜晚一把抽回胳膊,反手就把转轮锁拧死,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
蝰蛇靠在墙根,看着她怀里那只铁盒,半天没说话。
“你刚才那一下,”蝰蛇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手伸进去之前,就算准了盒子会卡在第二道焊缝。”
姜晚喘着气,把盒子搂紧了些。
“没算准。”她说,“运气好。”
蝰蛇盯着她看。
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铁盒被她整个拉出锅口的那一瞬,舱门内侧那道焊缝彻底裂开,一股白雾轰地涌出来——
她早料到了,身子已经偏到一边。
她不懂。
里头那道裂纹还在走。从巴掌大的防爆玻璃中央,一寸寸朝边缘爬,咯吱响。
干尸怀里的铁盒,又往下滑了半指。
“星火,压差。”她咬着牙。
【内外压差还有零点四个大气压。】星火的字飞快刷过,【宿主,现在开门,舱门会以每秒六米的速度弹出来,正好拍碎你的颧骨。】
姜晚没动。
她把铁盒往怀里又收了收,盯着那道焊缝上的裂纹。裂纹还在往边上爬,玻璃发出一声轻响。零点四个大气压,每秒六米。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数。颧骨碎了不要紧,怀里这盒子要是再震一下,里头的东西碎了才是真没了。
她得让这口锅自己泄完。
“星火,二号泄压点全开还要多久。”
【按现在的流速,五十秒。】
五十秒。姜晚靠着墙根坐着,胳膊上一道红印,火辣地疼。她没工夫管。她现在只想让那五十秒快点过去,又怕过去得太快——锅里压差没平,门一弹,盒子准飞出去。
蝰蛇靠在墙的另一边,看着她。
这女人刚把盒子从快炸的锅里抠出来,反手就把转轮拧死了,这会儿又坐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蝰蛇心里那点判断又翻了个儿。换了别人,捞到东西早抱着跑了,哪有人捞完了还守在锅边上数秒。
她干这行十来年,撤退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东西到手,第一件事是脱身。这女人偏不。
蝰蛇又想起姜晚刚才张口闭口的那些数。流速、压差、几号泄压点。这些词儿不是临时工嘴里能蹦出来的。临时工连锅上哪个是泄压阀都认不全。
“你在等压差平。”蝰蛇开口,不是问。
“嗯。”姜晚眼睛没离开那道焊缝,“门弹出来打我没事,打了盒子就麻烦了。”
蝰蛇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从头到尾都看错了人。
【压差零点三。】星火的字又跳出来,【宿主,焊缝那道裂纹快到边了。】
姜晚抬眼。玻璃边上的裂纹,离边缘只剩指甲盖那么点距离了。她把盒子搂得更紧。
差一点。又是差一点。
“我没问能不能开。”
【那你问什么?】
“问还有多久,那块玻璃会碎。”
星火顿了半秒。
【按裂纹扩展速率……四十秒。】
四十秒。
姜晚把脸贴到玻璃上,看清了里头的情形。
铁盒卡在干尸的肘弯,每一次锅体轻微的震颤,都让它往外探出一点。底下是灭菌锅的排水格栅。一旦掉下去,盒子会顺着倾斜的锅底滑进排水管的死角。
到那时,就算开了门,她也得把整口锅拆了才掏得出来。
更糟的是——
【宿主,那道焊缝裂纹不是自然的。】星火的提示急起来,【焊点内侧有预制的应力槽。有人专门在这儿埋了个雷。一旦内部压力变化,焊缝必裂。】
“我知道。”姜晚盯着那处喷雾的焊缝,“刘建国的人,比我先到一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对方的算盘很清楚。这口锅是个套。撬得开,里头的数据就毁;撬不开,人就困死在压力里。横竖都是死局。
蝰蛇说得对。撬锅拿数据,是把自己送进更深的局。
可现在不是想退路的时候。
四十秒。玻璃要碎。盒子要掉。
她得在这两件事之前,让压差归零。
正常泄压,还要五分钟。
来不及。
姜晚的视线扫过那道喷雾的焊缝。
白雾从裂缝里喷出来,刺啦作响。
有了。
“星火,这道裂缝现在的泄流量,是主阀门的几倍?”
【约三倍。】星火答得飞快,随即反应过来,【宿主,你想……扩大它?让它自己泄压?】
“不全是。”
她从工具包里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扁口錾子,又抽出一截缠了石棉的铁丝。
蝰蛇靠在墙角,看着她。
这女人失了那么多血,脑子却还清醒。她看着姜晚把錾子尖抵在那道喷雾的裂缝边缘,整个人都僵了。
普通人遇上这种事,要么夺门而逃,要么干瞪眼。
这临时工偏不。
她蹲在一口随时会炸的高压锅前,手稳,不抖。
蝰蛇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原本以为,所谓“苏梅的女儿有能力解开死结”,不过是上头的危言耸听。九年了,多少人栽在这口锅上。组织里最好的技术员,对着图纸看了三个月,连阀门都没敢碰。
可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指甲缝里全是机油的姑娘,蹲下去不到十分钟,就把锅给撬松了。
现在,她还要徒手控制一处随时撕裂整个锅体的焊缝裂纹。
“你疯了……”蝰蛇终于挤出一句,“那道缝再扩大,锅会从中间炸开。”
“炸不开。”姜晚没回头,“裂纹只走焊缝,不走母材。錾开半厘米,泄流量翻倍,压差三十秒归零。”
“你怎么算的——”
“闭嘴。”
姜晚把錾子尖卡进裂缝,扁口贴着焊道走向。
她要的不是砸,是撬。
顺着焊缝的纹理,一点点把那道预制的应力槽,往她要的方向引。
錾子下去半分。
“嗤——”
白雾骤然变粗,喷出来的力道掀得她衣角猎作响。
【压差零点三。】
【零点二五。】
里头那块玻璃,裂纹爬到了边缘。
铁盒又滑了一指,半个盒身已经探出干尸的肘弯。
姜晚的额头沁出汗。
她不敢快,也不敢慢。錾子再深一分,焊缝就可能崩出她控制不了的口子;再浅一分,泄压速度跟不上玻璃裂的速度。
这是一场跟时间抢命的活儿。
【零点一五。】
【零点一。】
“快碎了!”蝰蛇盯着那块玻璃,竟先于姜晚喊出声。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一刻她在替对手着急。
姜晚听见了,没理。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截錾子和那道焊缝上。
【压差零点零五。宿主,临界点。】星火报数,【玻璃还有八秒。】
姜晚把錾子猛地一别。
最后那段应力槽被撬开,白雾化成一道笔直的气柱,冲着她左侧的墙喷过去。
“嘶——”的长音里,锅体内部那股顶着舱门的力道,泄了。
【压差归零。】
就在同一秒——
“咔啦”。
那块防爆玻璃,碎了。
碎片朝锅内塌进去,没朝外炸。
姜晚的手已经搭上了舱门的卡扣。
压差归零,门不会弹。她一把将卡扣掀开,舱门“吱呀”一声向外荡开。
一股温热的、带着消毒水味的雾气扑面而来。
她的手探进去,越过那具枯坐了九年的干尸,朝那只正往排水格栅滑落的铁盒抓去。
指尖触到盒子冰凉的边角。
差一点。
盒子还在滑。
姜晚整个上半身探进锅里,肩膀抵着滚烫的锅壁,烫得“滋”一声。
她没缩。
中指和食指扣住盒子底边的卡棱,往回一带。
铁盒离开了排水格栅的边缘,落进她手里。
成了。
她把盒子抱出来的瞬间,身后传来蝰蛇极轻的一声抽气。
那女人靠在墙上,看着姜晚怀里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看着她沾满雾气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她忽然笑了,笑得喘不上气。
“九年……”蝰蛇的胸口起伏着,“九年了。三任专家组,七个技术尖子,全死在这口锅上。上头说,这是个解不开的结。”
“现在呢。”她盯着姜晚,“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二十分钟。”
姜晚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
盒盖上有一道刻痕。不深,是用指甲或者别的硬物一点划出来的。
一个“梅”字。
苏梅的梅。
她的指头抚过那道刻痕,停住了。
这具干尸……
她抬头,重新看向锅里那具枯坐的尸体。九年的高温高压,把它烘成了一具焦黑的标本。可那双枯臂环抱的姿势,护着盒子的姿势,到死都没松开。
【宿主。】星火忽然出声,字迹比平时慢,【我扫描了那具遗体的骨骼特征。骨盆形态、颅缝闭合度……】
姜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女性。死亡年龄,四十岁上下。】
四十岁。
苏梅死的那年,正是四十一。
姜晚抱着盒子的手,慢慢收紧。
可这不对。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苏梅是劳改农场里病死的,尸体早就火化了,连骨灰都没留下。
那锅里这具……
“姜晚。”蝰蛇的声忽然变了,“你别动那盒子。”
姜晚回头。
蝰蛇靠在墙上,那张失了血的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东西。是恐惧,又不全是。
“你以为锅里护着盒子的,是个看守?”蝰蛇的喘息乱了,“还是哪个倒霉的技术员?”
姜晚没说话。
“那是活人封进去的。”蝰蛇盯着她,“九年前,是有人抱着这盒子,自己钻进锅里,从里头把舱门焊死的。”
“焊死之前,她拉了泄压阀的保险。”
“所以这锅锅,谁碰谁死。”蝰蛇一字一顿,“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把这盒子从她怀里抢走。”
姜晚低头,看着怀里铁盒上那个“梅”字。
又看向锅里那具枯抱着双臂的女尸。
她的指头,一寸寸地,按到了铁盒的搭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