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梓家老祖那一声嘶吼落下,三十名梓家后辈肝胆俱裂,面如死灰之际。
高台之上,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且慢。”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梓家老祖狂热的头顶上。
他那疯狂的神色一僵,和血池边那个筑基魔修一道,满脸不解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正北方的主位平台上,那名身穿月白锦袍的青年修士,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淡漠地扫了过来。
正是苏家预备家主,苏恒真。
苏恒真也不看梓家老祖,目光只是落在那筑基魔修的脸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等乃是受血莲宗之邀,前来观摩血蚕长老独创的结丹妙法。如今正主未到,连此法有何玄妙之处都未曾听闻,便要急着杀人炼材,这等待客之道,未免有些疏漏了吧?”
那筑基魔修被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人物盯着,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连忙躬身解释道:
“苏少主息怒!实在是血蚕长老昨夜淬炼主丹时出了些岔子,正在后殿加紧补救,这才……这才让小的们先暖一暖血池。”
“哦?原来是出了岔子。”
苏恒真话音刚落,他身旁一名满脸邪气的金丹魔修便“嘿嘿”一笑,主动打起了圆场。
“赤戾,苏少主说得在理!血蚕师兄这手绝活,精髓全在那主丹与血池融合的一瞬间。依我看,不如等师兄亲自到场,再行血祭。也好让苏少主和各位同道,一睹此法的全貌,不留遗憾嘛!”
此话一出,台上另外几名金丹纷纷点头附和。
苏家的面子,没人敢不给。
梓家老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筑基魔修连滚带爬地跑来传讯。
而他身后那三十名梓家子弟,一个个煞白的脸上,总算缓过来几分血色,像是从鬼门关前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暗自庆幸又能多活片刻。
高台上,那名主动解围的金丹魔修,已经凑到了苏恒真跟前,满脸热络地吹捧起血蚕长老的结丹妙法有多么神妙。
苏恒真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下方那群祭品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悄无声息的神识传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李果的脑海。
“公输道友,昔日浮空岛一别,多年不见,你怎么混到要给魔门当祭品了?”
李果的身子微微一僵,但脸上的表情连半分变化都没有。
有顾清霜站在他旁边,就像有一柄随时能出鞘的剑。就算这会儿身份暴露,以他和顾清霜联手,也不至于连突围都做不到。
更何况,苏恒真既然用的是传音,那就说明他并不想让旁人知道。
李果沉吟了片刻,传音回去道:“说来惭愧,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比不上苏道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道:“道友也跑到这儿来。莫非也看上了这血莲宗的结丹妙法,打算带回去苏家推广推广?”
高台上,苏恒真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三分。
“多年不见,公输道友的嘴,倒是比修为止进得快。只可惜,我对这等邪门歪道,没有半分兴趣,只是受家族指派,不得不来罢了。”
“家族指派?”
李果敏锐察觉到了什么细节,随口问道:“可是那位苏杰封长老派你来的?”
“你!”
苏恒真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惊骇。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才继续传音道:“我乃奉长老会之命前来!倒是你,苏杰封长老的谋划,居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么?”
李果听到这里,心里头便有了几分底。
他当机立断,传音过去,语气也收敛了几分。
“苏道友恐怕还不知道吧,天剑门……已经对血莲宗正式宣战了。”
“什么?!”
饶是苏恒真城府再深,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端着茶杯的手都猛地一抖。
李果趁热打铁,继续用谎话编织着自个儿的身份:“在下也是受人之托,在这青州地界,为两位天剑门的弟子压一压阵脚,赚些辛苦费。谁曾想,会在这等地方撞上道友。”
苏恒真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天剑门对血莲宗宣战,而他此刻却和血莲宗的长老们坐在一起。
若今日天剑门的人在这里动手,他们会不会把他也当成魔修,当场一起撕了?
想到这一层,苏恒真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个儿被家族那些老家伙们当枪使了!
“你们的目标,是这里的魔修?”苏恒真传音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凝重。
“不错。”
为了表示自个儿的诚意,也为了将李果彻底绑在自个儿这条船上,苏恒真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他抬起眼,用目光带着李果,在长桌后的那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此地凶险,远超你的想象。我劝你让你的人立刻收手,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除了我,这里的八位金丹,都不是什么善茬。”
苏恒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在李果的心头。
“看到那个枯瘦如柴的老者了么?三尸门的圣使,金丹后期。”
“他旁边的那个魔修,是阴罗宗的大场主,同样是金丹后期。”
苏恒真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然。
“至于剩下的……呵,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六位,全都是血莲宗本宗派来的长老!”
……
李果闻言,心思却重点放在了那六名血莲宗的长老身上。
“苏道友,这赤叶城不过是个青州的偏僻之地,血莲宗怎么会一口气派来六位金丹长老?这阵仗,是不是有些太抬举这位血蚕长老了?”
苏恒真解释道:“公输道友有所不知。这六位长老,平日里各自镇守在青州的六处据点。今日之所以齐聚赤叶城,全是因为那血蚕长老夸下了海口。”
“夸口?”
李果追问道。
苏恒真冷笑了一声,传音回道:“那血蚕长老说,他研制出了一种血莲妙法,能在百日之内生生缔造出一位金丹期修士。今天,就是他当众演示这法门的日子。若是此法真的可行,血莲宗高层便打算全面铺开。这六个血莲宗长老,都是来抢先分一杯羹的。”
听到这,李果的心头猛地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按照原本的计划,青州六区共有七处据点,除了那血口岭,他和顾清霜本该一家家找过去,挨个拔除。
那得耗费多少时日?
没曾想,这血莲宗的长老们为了贪那血莲妙法,竟然自个儿扎堆,全凑到这赤叶城里来了。
李果心思转得飞快,又问了一句:
“既然领头的长老都来了,那其余六处据点的血莲宗弟子呢?”
苏恒传音道:“你往底下看。那些穿血色长袍的不就是?”
李果顺着苏恒真的指引,一双眼珠子在广场四周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
这宽阔的广场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红袍的修士。
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这些人体内的气血翻涌得厉害,个个眼神凶戾,显然都是手里沾了人命的狠角色。
“多谢道友相告。”
李果收回目光,暗道了一句侥幸。
随即,他身子往顾清霜那边微微侧了侧,嘴唇几乎不闭合,将苏恒真提供的情报一字不漏地传了过去。
顾清霜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可李果分明瞧见,她那拢在白袖底下的右手,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此话当真?”
顾清霜清冷的声音在李果脑海中响起。
“千真万确。台上那白衣修士,是我在青州的一位旧识,绝不会在这事上糊弄我。”
李果语气笃定。
顾清霜沉默了半晌,随后,李果便感到她身上的剑意,隐隐有了一丝要按捺不住的征兆。
“如此甚好。”
顾清霜传音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杀伐气。
“原本还发愁如何在这青州地界奔波寻找。如今他们既然自个儿凑成了一堆,倒省了我们四处奔波的工夫。今日,你我便在这血炼台上,将他们一锅端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给在一旁的沈安也传了音。
“沈师弟,听好了,情况有变。”
沈安闻言,面露疑惑之色,传音回去:
“顾师姐,出啥事了?是不是要动手了?”
“不错。”
顾清霜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此地已经聚集了血莲宗在青州的所有主力。台上有六个据点的血莲宗长老,再加上一个三尸门的圣使、一个阴罗宗的大场主。除开苏家那个,一共是八个金丹。”
“台底下,血莲宗的低阶魔修至少有三四百人。”
“嘶!”
饶是沈安是一名剑修,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个金丹!
三四百个魔崽子!
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而且,为了不暴露身份,身上还贴着敛息归凡丹的禁制,正装成炼气期的小修士呢。
不过,沈安到底是天剑门的弟子,骨子里刻着剑修的那股子狠劲。
他死死咬了咬牙,传音道:
“师姐,沈安不怕!只要你动手,你指哪,我的剑就指向哪!”
顾清霜微微颔首,在传音中飞快地分派起了任务:
“台下那三四百个低阶魔修,交给我来杀。他们人数虽多,但多是炼气与筑基,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台上的那八位金丹……”
顾清霜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
“由李师弟出手应付。沈师弟,你在旁全力策应,务必拖住他们。”
“我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将底下的魔修清理干净。到时候,咱们再合力围剿台上的八人。”
在顾清霜眼里,这位李师弟既然也是天剑门弟子,由他带头拖住八个金丹,再有沈安在一旁打下手,一炷香的时间,绰绰有余。
李果在一旁听着,一张脸却憋成了猪肝色。
他心里头直骂娘。
这疯娘们儿!
一个金丹修士外加一个筑基,去缠住八个活生生的金丹期魔修?
人家随便吹口气,怕是都能把沈安那小子给吹成骨灰。
可看着顾清霜那张毫无波澜的清冷脸庞,李果知道,这会儿跟这死脑筋的剑修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大敌当前,要是自个儿先露了破绽,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李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没有当场反驳。
“师姐,那血蚕长老迟迟不现身,咱们不等他了?”
李果拧着眉头,传音问了一句。
顾清霜没急着回答,只是在识海里问他:
“你那旧识,可知晓血蚕的下落?”
李果没耽搁,一转头,又把问题抛给了高台上的苏恒真。
苏恒真见李果打听,立刻回道:
“血蚕如今就在城主府后殿的炼丹密室里。昨夜他淬炼主丹,心急了些,药力有些冲散,这会儿正加紧温养,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
李果得了准信,转头告诉了顾清霜。
不过,在动手之前,他还是悄悄地又给苏恒真送去了一道传音:
“苏道友,等会儿要是乱起来,还望道友能袖手旁观,我保你安然无恙。”
“那是自然。”
苏恒真淡淡回道。
“我今日,只是苏家派来观礼的一名看客罢了。血莲宗是死是活,与我苏家,与我苏恒真,又有何干系?”
可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又变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再次传音:
“不过……公输道友,你们只有三个人,去硬撼台上的八位金丹,还有底下这几百号魔修?要不要,苏某在暗中给你们帮衬一把?”
“不过……若是苏某出手,公输道友,你可就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苏恒真补充道。
“免了。”
李果回绝得极其干脆,不带半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