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喊杀声如潮水一浪盖过一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郭靖双足刚一沾地,几个浑身是血的宋兵便抬着伤员匆匆跑过。
城垛缺口处,一名千夫长正挥舞着卷刃的钢刀,指挥士兵填补防线。
远处,蒙古人的号角声沉闷压抑,震得人心头发慌。
“郭大侠!您可算来了!”
吕文焕缩在城楼的立柱后,头上的乌纱帽有些歪斜,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白得像白无常一般。
他看见郭靖,就跟看见了亲爹,连滚带爬地迎上来,一把抓住郭靖的袖子。
“快!快把这些蛮子赶下去!他们要爬上来了!”
郭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目光扫过城下。
密密麻麻的蒙古步兵扛着云梯,如蚁附膻。
巨大的回回炮抛射出百斤重的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虽然攻势看似猛烈,但郭靖久经沙场,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这些蒙古兵喊声震天,但攀爬的速度并不快,后方的骑兵方阵也列得松散,并未有冲锋的迹象。
“弓箭手,换火箭,射云梯根部。”
郭靖沉声下令。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定力。
原本慌乱的守军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心神大定,纷纷依令行事。
几轮火箭射下,城墙根处燃起大火,蒙古兵的攻势受阻,惨叫着跌落下去。
“咚——咚——咚——”
就在此时,蒙古军阵后方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鼓点。
原本还在蚁附攻城的蒙古兵,听到这鼓声,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丢盔弃甲,连云梯都不要了,甚至有不少旗帜被扔在地上,任由战马践踏。
“退了?蛮子退了?”
吕文焕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下狼狈逃窜的蒙古兵,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惊恐顿时消散,只剩下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本官坐镇指挥,果然如有神助!这帮蛮子被本官的威严吓破了胆!”
他直起腰杆,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大步走到城垛前。
“来人!传本官将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击!务必将这伙败军全歼,本官要拿他们的人头向朝廷报捷!”
周围的副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大家都看向郭靖。
郭靖站在风口,衣袂翻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盯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那是蒙古骑兵撤退的方向。
烟尘太高,太直。
若是真败,人马慌乱,烟尘该是散乱低垂。
这般规整的烟尘,分明是有人在马尾巴上绑了树枝,故意拖出来的。
“不可追击。”
郭靖转过身,挡在吕文焕面前,语气坚决。
“大人,蒙古兵退得蹊跷。他们虽丢弃旗帜,但阵型未乱,战马嘶鸣声中气十足。这是诱敌之计。”
“诱敌?”
吕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沉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崔浩。
崔浩一身儒衫,立在阴影里,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人,”崔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蒙古先锋大败,若是能斩杀其主将,这可是泼天的功劳。此时若不追,等他们缓过气来,这功劳可就飞了。”
他在“功劳”二字上咬得很重。
吕文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襄阳熬了这么多年,除了苦劳,什么也没捞着。
朝廷里那些言官,天天弹劾他畏敌如虎,耗费钱粮。
若是今晚能打个大胜仗……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郭大侠,”吕文焕板起脸,拿出了安抚使的官威,“你虽通晓兵法,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虎归山,让他们明日再来攻打襄阳吗?”
“穷寇莫追。”
郭靖寸步不让,“城外地形复杂,夜色深沉,极易设伏。我军守城尚可,野战并非强项。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
吕文焕猛地一甩袖子,唾沫星子喷了郭靖一脸。
“郭靖!你口口声声为了襄阳,我看你是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前几次你不敢打,本官忍了。今晚大好局势,你还要阻拦?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指着郭靖的鼻子,声色俱厉。
“莫非,你真如传言所说,想养寇自重?还是说,你这心里,还念着你在蒙古当金刀驸马的旧情,舍不得杀你的旧主子?”
这话太毒。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脸色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郭靖身躯一震,双拳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他这一生,最恨别人拿他的忠义做文章。
“吕大人,郭某一片丹心,天日可表!”
郭靖虎目含泪,声音悲愤,“此时出城,便是送死!那几千弟兄也是爹生娘养的,岂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战功,白白填了沟壑?”
“放肆!”
吕文焕恼羞成怒,伸手按住腰间剑柄。
“本官才是襄阳安抚使!这襄阳城的兵,姓赵!是大宋的兵!不是你郭家的私兵!郭靖,本官现在命令你,立刻带兵出城追击!你若不去,便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崔浩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刀:“郭大侠,吕大人也是为了朝廷法度。您若是执意抗命,这‘造反’的罪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郭靖看着吕文焕那张扭曲贪婪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阴阳怪气的崔浩。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这满城的百姓,不能不在乎身后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果他不带兵,吕文焕定会派其他将领去。
那些庸才带兵,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下场。
他去,或许还能把人带回来。
“好。”
郭靖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既然大人有令,郭某遵命便是。但这先锋印,必须由郭某来掌。所有出城将士,必须听我号令。”
“只要你肯打,都依你!”
吕文焕大喜过望,只要郭靖肯去,这功劳就算拿稳了一半。
至于死多少人,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点兵!”
郭靖大喝一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