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
风声如刀,割得人面皮生疼。
郭靖双掌翻飞,刚猛的掌力在夜色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亢龙有悔!”
一声暴喝,掌风裹挟着沙石,直接撞上了尼摩星砸来的铁鞭。
“铛!”
火星四溅。
尼摩星虎口崩裂,怪叫一声倒退数丈,那根精铁打造的鞭子竟被打断了一截。
但郭靖也不好受。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尹克西手中的金龙软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左脚踝。与此同时,潇湘子的哭丧棒喷出一股腥甜的毒烟,直扑郭靖面门。
更致命的是金轮国师。
这老僧瞅准时机,金轮脱手而出,旋转着切向郭靖的后心。
四面楚歌。
郭靖没有退。
他身后就是正在向左侧孤峰攀爬的数千大宋子弟兵。他若是退一步,那旋转的金轮就会切入人群。
“哈!”
郭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硬生生受了尹克西一鞭拉扯,身形借势一沉,右脚猛跺地面,整个人如陀螺旋转起来。
“神龙摆尾!”
这一招本是救命的绝学,此刻被他用来硬撼强敌。
“砰!砰!砰!”
三声闷响。
潇湘子的毒烟被掌风吹散,倒卷而回,呛得这湘西僵尸连连咳嗽。金轮被掌缘扫中,偏离了方向,深深切入旁边的岩壁。
但郭靖的后背,也结结实实挨了金轮国师一记龙象掌力。
“噗!”
鲜血喷洒长空。
郭靖身形踉跄,却借着这股冲力,反身抓起两名落后的宋兵,将他们抛向了高处的岩石。
“快走!上黑风岭!”
郭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双目赤红,宛如一尊浴血战神,死死挡在山口。
黑风岭,地势险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绝路。
只要上了山,便是瓮中之鳖,除非外援赶到,否则迟早困死。
金轮国师收回金轮,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抬手止住了想要冲锋的蒙古兵。
“困住他。”
金轮国师声音冷漠,“黑风岭上无水无粮。贫僧倒要看看,这位大宋的脊梁,能撑几天。”
……
襄阳城,安抚使府邸。
大堂内灯火通明,与城外的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大人!大人啊!完了!全完了!”
王布仁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看起来狼狈至极。
正在喝茶压惊的吕文焕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大腿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慌什么!成何体统!”
吕文焕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怒斥道,“慢慢说!前面战事如何?郭靖呢?”
王布仁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一转,酝酿了一路的腹稿脱口而出。
“大人,郭靖……郭靖他反了!”
“什么?”吕文焕霍然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啊大人!”王布仁声泪俱下,“本来我们追击那伙败军,眼看就要大获全胜。谁知到了断魂谷,郭靖突然下令停止进军。下官还纳闷呢,结果……结果那金轮法王就出来了!”
他偷眼瞧了瞧吕文焕的脸色,继续编造:“那老和尚叫郭靖‘金刀驸马’,还说蒙古大汗给他留了王位。两人在那眉来眼去,说了好半天话。下官气不过,上去质问,结果郭靖那厮……他一掌差点把下官打死!还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当投名状!”
“下官拼死杀出重围,就是为了回来给大人报信啊!大人,那几千弟兄,怕是已经被郭靖带去投诚了!”
吕文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郭靖反了?
这襄阳城的定海神针,反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吕文焕六神无主,满头冷汗,“若是郭靖反了,带着蒙古人来攻城,谁能挡得住?”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崔浩,此刻缓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吞笑容。
“大人,稍安勿躁。”
崔浩弯腰扶起吕文焕,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将军这话,虽然有些惊悚,但未必全是假。郭靖出身蒙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襄阳危如累卵,他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那……那本官该怎么办?”吕文焕抓着崔浩的手臂。
“闭门,死守。”
崔浩吐出四个字。
“可是……万一郭靖没反呢?万一他是被困住了呢?”吕文焕虽然无能,但还没蠢到家,“若是本官见死不救,日后朝廷怪罪下来……”
崔浩轻笑一声,眼神变得幽深。
“大人,您糊涂啊。若是郭靖没反,他活着回来,这损兵折将的罪名,是谁的?是王将军的,还是大人您的?”
“要知道,郭靖可仅仅是一个幕僚,是没有官职在身的!”
吕文焕一愣。
“若是他死了……”崔浩声音压低,透着一股阴寒,“那他就是力战殉国的英雄。大人您痛失爱将,死守襄阳,朝廷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嘉奖您的坚守之功。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吕文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崔浩,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装死的王布仁。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理了理衣襟。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
半个时辰后。
府衙大门外。
黄蓉一身劲装,手提打狗棒,身后跟着两名丐帮长老。她发髻有些散乱,行色匆忙。
“让开!我要见吕大人!”
黄蓉手中竹棒一顿,声音清冷。
守门的亲兵互相对视一眼,横起长枪挡在门前:“黄帮主,大人有令,军务繁忙,不见客。”
“军务繁忙?”黄蓉冷笑,“前线几千将士生死未卜,他躲在府里喝茶,这叫军务繁忙?滚开!”
她手中打狗棒一挑,两杆长枪瞬间脱手。
黄蓉抬脚就要往里闯。
“哎哟,这是谁啊,火气这么大?”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崔浩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大门里晃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黄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原来是郭夫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来府衙撒泼,这要是传出去,有损郭大侠的威名啊。”
黄蓉强压下心头怒火,盯着崔浩:“崔管家,郭靖带兵出城,中了埋伏。王布仁那个逃兵就在府里吧?我要见吕大人,让他立刻发兵救援!”
“救援?”
崔浩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郭夫人此言差矣。刚才王将军回报,郭大侠神勇无敌,正在城外大杀四方呢。怎么会中埋伏?再说了,郭大侠可是金刀驸马,蒙古人对他客气着呢,哪舍得伤他?”
“你放屁!”
黄蓉平日里伶牙俐齿,此刻却被气得浑身发抖,“崔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是公报私仇!那是几千条人命!若是郭靖死了,襄阳城还能守几天?”
崔浩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郭夫人,郭靖死不死,襄阳守不守得住,那是朝廷的事。但今晚,这府衙的大门,你进不去。兵,你也调不动。”
“你……”黄蓉眼中杀机毕露,手中打狗棒猛地抬起。
“想动手?”崔浩有恃无恐地指了指周围,“这里是安抚使衙门。你这一棒子下去,那就是造反。郭靖通敌的罪名还没坐实,你就要先坐实谋反的罪名吗?”
周围的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箭头对准了黄蓉。
黄蓉僵住了。
她不怕死。
虽然她恼火郭靖!
但她不能让郭靖背上千古骂名,不能让郭家满门抄斩。
这大宋的官场,比那蒙古人的刀剑还要杀人不见血。
“好……好得很。”
黄蓉死死盯着崔浩,记住了这张脸。
“既然朝廷不管,那我们江湖人自己管!”
她猛地转身,背影决绝,大步离去。
崔浩看着她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府:“关门。大人今天不见客,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
郭府,前院。
黄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丐帮的弟子,还有郭靖平日里收留的一些江湖豪客,加起来不过百余人。
这点人,去救几千人的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没人退缩。
“帮主!下令吧!咱们杀出去!”
“对!救回郭大侠!”
群情激奋。
黄蓉看着这些热血汉子,眼眶微红。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哐当。”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叶无忌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杨过跟在他身后,一脸担忧地搀扶着他。
“无忌……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黄蓉大惊,连忙迎上去。
叶无忌摆了摆手,推开杨过的搀扶,勉强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黄蓉,咧嘴一笑。
“郭伯母,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打架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你疯了?”黄蓉急道,“你连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叶无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黄蓉那张焦急的俏脸上。
他心里暗骂:老子当然不想去送死。但要是郭靖真死了,老子不出手,怎么能显得出老子的仗义来。况且万一让你对郭靖生出愧疚之意,老子还怎么下手?
但这话不能说。
叶无忌挺起胸膛,虽然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郭伯伯是为了襄阳百姓才陷进去的。那帮狗官不救,那是他们眼瞎心黑。咱们要是也不救,那还算什么爷们?”
他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刺激着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师弟!”叶无忌大喝一声。
“在!”杨过上前一步,眼神坚定。
“去!把我的剑拿来!”
“是!”
叶无忌转头看向黄蓉,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的轻佻。
“郭伯母,别愁眉苦脸的,容易长皱纹。只要我叶无忌还有一口气,就把郭伯伯给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凑到黄蓉耳边,低声道:“当然,带回来后郭伯母你总结给点奖励小侄吧。”
黄蓉身子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都什么时候了,这小贼还在调戏她?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不正经的话,她心里那块大石,竟然松动了一些。
“出发!”
叶无忌接过杨过递来的长剑,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人不敢直视。
一行人刚出郭府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上,火把如龙。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手里提着生锈的朴刀;有赤膊的铁匠,扛着沉重的铁锤;甚至还有卖肉的屠夫,手里攥着两把杀猪刀。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战马,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
但他们的眼神,和郭靖一样倔强。
“叶道长!郭夫人!”
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挤出人群,大声喊道,“我们听说郭大侠被困住了?那狗日的吕文焕不肯发兵?”
黄蓉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妈了个巴子的!”老兵啐了一口,“郭大侠守了我们十年!这襄阳城,谁都可以死,唯独郭大侠不能死!朝廷不管,我们管!”
“对!我们管!”
“救郭大侠!”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叶无忌看着这满街的百姓,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热血。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郭靖用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换来的民心。
比任何皇权,任何兵符,都要沉重。
“好!”
叶无忌策马扬鞭,长剑直指城门方向。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那今晚,咱们就一起去救郭大侠!”
“开城门!救郭大侠!杀鞑子!”
……
城楼上。
守城的校尉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大人,怎么办?要拦住吗?”手下颤声问道。
校尉看着领头的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年,又看了看后面那个提着打狗棒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
“拦个屁!”
校尉红着眼吼道,“老子的命也是郭大侠救的!开门!给老子开门!”
“可是吕大人有令……”
“去他娘的吕大人!出了事老子顶着!开门!”
巨大的绞盘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襄阳城的北门,在吕文焕的严令之下,在数千百姓的怒吼声中,轰然洞开。
叶无忌一马当先,冲入茫茫夜色。
身后,是汇聚成洪流的襄阳百姓。
这一夜,满城尽带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