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信号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通过宇宙公共应急频道传来的。
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呼吸。内容更奇怪——不是标准求救代码，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而是……一段空白。
对，就是空白。
音频波段里只有微弱的沙沙声，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台的噪音。但所有听到这段“空白”的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同样的画面：
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无数透明的影子在挣扎。他们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伸出手，却没人看见。最诡异的是，那些影子的形态在不断变淡，像被橡皮擦从纸上一点点抹去。
“这啥玩意儿？”阿快正在调试新的“速度稳定器”，听到信号后一脸懵，“宇宙背景噪音？”
“不是。”墨菲斯调出分析数据，“这段‘空白’里隐藏着超高密度的信息——只是频率超出了绝大多数文明的接收范围。我们之所以能‘看到’画面，是因为我们学院的信息系统经过多次升级，能解析非常规频段。”
林凡盯着那段空白画面，眉头紧皱：“他们在消失。”
“谁在消失？”哥老蓝问。
“发送信号的文明。”林凡指了指那些透明的影子，“看他们的动作——不是在求救，是在……告别。”
画面中，一个最清晰的影子对着“镜头”（如果那算镜头的话）深深鞠躬，然后身体开始像雾气般消散。
就在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信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词汇：
【野草……学院……】
然后，信号断了。
食堂里一片死寂。
“他们认识我们？”小灰的声音发颤，“可我们……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隐形文明啊。”
“查。”林凡站起身，“墨菲斯，调取档案馆所有关于‘隐形’‘透明’‘不可见’文明的记录。阿快，追踪信号源头——用你们的速度算法，就算信号断了也能逆推出坐标。”
“时七，你联系时空管理局，问问他们有没有关于‘存在感消失’的时间异常记录。”
“其他人，”林凡看向学生们，“准备出访。我们要去……看看这个因为我们而消失的文明。”
三个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信号源头在‘遗忘星域’。”阿快指着星图上一个偏远的区域，“那片星域很奇怪——所有探测器到了那里都会失灵，所有路过的飞船都会‘忘记’曾经经过。宇宙地图上那片区域永远是空白，连时空管理局的时间流监测到那里都会断层。”
墨菲斯那边更惊人：“档案馆没有任何关于隐形文明的记录——不是资料缺失，是根本没有这个分类。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过去三百万年里，有四十三个文明被标注为‘自然消亡’，但消亡原因都是‘未知’。这些文明分布的位置……”
他在星图上标出红点。
红点连成一条线，最终指向——遗忘星域。
“你是说，”哥老蓝倒吸一口凉气，“那些‘自然消亡’的文明，其实都变成了隐形文明？然后现在连隐形都维持不住了，在真正消失？”
“有可能。”墨菲斯脸色难看，“更可怕的是，档案馆的资料显示，这些文明消亡的时间点……都和宇宙里发生重大变革的时间吻合。”
他调出时间轴：
“八十万年前，‘万族战争’结束，宇宙联盟成立——同期七个文明‘自然消亡’。”
“三十万年前，文明标准化运动兴起——同期十二个文明‘自然消亡’。”
“三百年前，林凡老师你在国运战场崛起，华夏文明开始影响全宇宙——同期三个文明‘自然消亡’。”
“而现在，”墨菲斯看向星图，“野草学院成立，宇宙多样性获得承认——隐形文明开始求救。”
所有人都看向林凡。
林凡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所以，我们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那些本来就暗淡的星星，快看不见了。”
“准备飞船。我要亲自去遗忘星域——阿快、小灰、相声二人组，你们跟我去。墨菲斯、哥老蓝，你们留守学院，随时准备接应。”
“老师，”时七举手，“我也想去。我的时间技术也许能帮上忙——如果他们的消失和时间有关的话。”
林凡点头：“行，那就一起。”
五天后，“野草一号”探索舰抵达遗忘星域边缘。
从舰桥看出去，这片星域看起来……很正常。恒星闪耀，行星运转，星云绚丽。但所有探测仪器都显示一片空白——不是没有信号，是仪器“拒绝记录”。
“我的天……”阿快看着控制台，“速度传感器说我停在原地没动，但实际上我们已经飞了三个天文单位！”
小灰闭上眼睛感受：“这里的情绪能量……好淡。不是没有，是被稀释了，稀释到几乎不存在。”
相声二人组难得严肃：
“这儿不对劲……”
“太安静了。”
林凡下令：“减速，手动操作。阿快，你负责规避障碍——用肉眼。”
“肉眼？”阿快傻了，“这都宇宙时代了……”
“在这里，最原始的感官最可靠。”林凡看着舷窗外，“相信你的眼睛，别相信仪器。”
探索舰缓缓驶入星域深处。
越往里，诡异的现象越多：
明明前方有一颗行星，但飞船穿过去时却像穿过全息投影——没有触感，没有重力，什么都没有。
恒星的光芒照在舰体上，没有温度，没有亮度，就像……假的。
最可怕的是，船员们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们……在干什么来着？”时七揉着太阳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我也是。”小灰皱眉，“我记得我们要找人，但找谁……想不起来了。”
只有林凡和阿快还能保持清醒——林凡是因为系统加持，阿快则是因为速度太快，思维转得比“遗忘效应”还快。
“这样不行。”林凡看着越来越迷茫的船员，“阿快，全速前进！直接冲到这个星域的核心！”
“可我们还不知道核心在哪——”
“往‘最不正常’的地方冲！”林凡说，“哪里最假，哪里最空，哪里就是核心！”
阿快一咬牙，把引擎推到极限。
探索舰化作一道流光，在虚假的星空里横冲直撞。
穿过七层“假星云”，绕过三颗“幻象行星”，撞碎无数“虚拟陨石”后——
他们冲进了一片真正的空间。
这里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白的虚无。
以及，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透明影子。
和求救信号里看到的一样，这些影子正在消散。但近距离看，能看清他们的形态——有些像人形，有些像动物，有些根本就是抽象的形状。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探索舰刚进入这片空间，所有透明影子同时“转头”（如果那算头的话），“看”向舰船。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船员脑海中响起：
【你们……不该来……】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深深的歉意。
【我们的存在……正在干扰宇宙的稳定……】
【我们必须消失……这是……规则……】
林凡走到舷窗前，对着虚空说：
“什么规则？谁定的规则？”
【宇宙自身的规则……】声音回答，【当某些文明太过耀眼……就会有一些文明必须暗淡……来维持平衡……】
【我们……是平衡的代价……】
“放屁。”林凡骂了一句，“宇宙要是这么小气，早就该炸了。”
他打开舱门——没有穿宇航服，直接走进纯白虚空。
阿快想拦，但没拦住。
林凡悬浮在虚空中，环顾四周的透明影子：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消失。”
“但既然你们的求救信号提到了野草学院——”
“那我就得管。”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温暖的金光——那是华夏文明之光的具现。
金光扩散，照亮了周围的影子。
影子们在金光中，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形态。
那是一群……非常普通的生命。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植物形的，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会动的几何图形。
他们的脸上（如果那算脸）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的悲伤。
“为什么觉得你们必须消失？”林凡问。
离他最近的一个影子——看起来像个长着翅膀的小人——轻声回答（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因为宇宙需要焦点……】
【当大多数文明的注意力集中在少数耀眼文明身上时……就需要有一些文明承担‘背景’的角色……】
【我们……就是宇宙的背景……】
【野草学院的出现……让宇宙的焦点过于集中……背景开始崩塌……】
【所以我们要消失……让出‘存在感’……给更需要的人……】
林凡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隐形文明，不是什么“自然消亡”，他们是宇宙的……“背景板”。
当主角太过耀眼时，背景就会被忽略，甚至被遗忘。
而野草学院——尤其是他自己——就是宇宙现阶段最耀眼的主角。
“所以你们觉得，”林凡声音低沉，“只要我们继续存在，你们就必须消失？”
【不是觉得……是事实……】另一个影子说，【宇宙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过去三百万年……每当有文明太过突出……就会有一批背景文明消失……】
【这是宇宙自我调节的机制……】
“狗屁机制！”林凡突然怒吼，“谁规定的注意力有限？谁说背景就必须消失？！”
他身后的探索舰里，小灰突然哭了：
“我明白了……他们的情感不是淡……是他们把所有的‘存在感’都让出去了……让自己变成透明的……好让其他文明更清晰……”
相声二人组也红了眼眶：
“这不好笑……”
“一点儿都不好笑……”
林凡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你们说宇宙的注意力有限——”
“那我就让宇宙学会……多线程思考。”
他闭上眼睛，连接系统：
“系统，启动最大功率的‘文明共鸣’。”
【警告：同时与三十七个文明共鸣，将消耗您所有储备能量】
【是否确认？】
“确认。”
金光暴涨。
不再是林凡一个人的文明之光。
是野草学院三十七个文明的光——蓝色的、银色的、灰色的、彩色的……所有光汇聚在一起，穿透纯白虚空，穿透遗忘星域，射向宇宙各个角落。
同时，林凡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传遍全宇宙：
“所有能听到的文明——”
“看这里。”
“看看这些即将因为你们的‘关注’而消失的生命。”
“如果你们的关注需要以他人的消失为代价——”
“那这种关注，不要也罢。”
宇宙各处，无数文明同时“看”向了遗忘星域。
他们看到了那些透明的影子。
看到了他们平静的悲伤。
看到了他们正在消散的身体。
也看到了……野草学院倾尽全力的光芒。
“他们在为我们消失？”一个遥远的文明里，有智者喃喃道。
“因为我们只盯着那些耀眼的文明？”另一个文明的研究员震惊。
“这……这不公平……”
共鸣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林凡的能量耗尽，金光消散。
但他已经做到了他想做的——
全宇宙，都“看见”了隐形文明。
当光芒消散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透明影子，停止消散了。
不仅如此，他们开始……变得清晰。
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能看清轮廓了。
长翅膀的小人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声音颤抖：
【我……我能感觉到自己了……】
【宇宙的注意力……分散了……】
【我们……不用完全消失了……】
探索舰里，船员们喜极而泣。
但林凡知道，这还不够。
“听着，”他对影子们说，“你们不需要永远当背景。”
“宇宙很大，容得下所有文明发光。”
“从今天起，野草学院增设一个专业——”
“‘存在感修复专业’。”
“专门教像你们这样的文明，如何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找到自己的光。”
影子们沉默了。
许久，一个看起来最古老的影子——他像一棵透明的树——缓缓开口：
【我们……可以吗？】
【我们当了太久的背景……已经忘了怎么被看见……】
“那就学。”林凡咧嘴一笑，“我们学院最擅长的，就是教‘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转身，对探索舰喊道：
“阿快！准备返航！把这些新同学都带上！”
“小灰！准备情感适应课程——他们可能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表达情绪！”
“相声二人组！给他们编个欢迎段子——要温馨点的！”
“时七！联系时空管理局，把他们的时间线从‘遗忘状态’修复回来！”
命令一道道下达。
影子们——现在应该叫隐形文明的成员们——迟疑着，缓缓飘向探索舰。
当他们进入舰内时，舰内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身体。
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有影子了。
返航途中，林凡问那个长翅膀的小人：“你们文明叫什么名字？”
小人想了想：
【我们……没有名字。】
【因为名字需要被人记住……而我们不需要被记住。】
“那就现在起一个。”林凡说，“你们能在‘遗忘’中保持存在，能在‘消失’中发出求救——这很了不起。”
“不如叫……”
他看向舰窗外璀璨的星空：
“守望者文明吧。”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守望着宇宙的平衡。”
小人——现在该叫守望者了——眼睛（如果那算眼睛）亮了起来：
【守望者……】
【我喜欢这个名字。】
探索舰驶出遗忘星域。
当仪器恢复正常时，一条来自宇宙联盟的紧急通讯接入：
“林凡！你们在遗忘星域做了什么？！全宇宙的文明同时报告说‘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宇宙信息数据库出现了大量未知文明记录！”
林凡笑了：
“没做什么。”
“就是让宇宙学会了一件事——”
“真正的包容，不是只看得见耀眼的星星。”
“是连最暗淡的星光……”
“也能看见，也能珍惜。”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清风的声音传来：
“……我代表宇宙文明发展顾问委员会，正式邀请‘守望者文明’加入联盟。”
“同时，我们将在联盟法规中增加‘文明存在权保护条款’——禁止任何文明因‘不够耀眼’而被忽视或遗忘。”
林凡关掉通讯，看向舰舱内。
那里，三十七个文明的学生，正围在新来的守望者们身边，教他们怎么使用实体餐具吃火锅。
虽然守望者的手穿过筷子好几次，虽然火锅的热气让他们更透明了……
但笑声，真实地回荡在舰舱里。
“老师，”哥老蓝在通讯里问，“我们是不是……又改变了一次宇宙？”
“不。”林凡摇头，“我们只是让宇宙……”
“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
“一个所有文明——无论耀眼还是暗淡——都能存在的宇宙。”
星空下，“野草一号”驶向归途。
而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那几个密谋“纯净宇宙”的身影，看着最新的情报，沉默了。
“连隐形文明都被他找出来了……”
“我们的计划……”
“需要重新评估了。”
但这一切，林凡暂时不知道。
他正忙着教守望者们包饺子——
“馅要压实！”
“对，就这样——”
“看，你们包出了第一个实体饺子！”
守望者们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透明的手在颤抖。
然后，他们哭了。
第一次，流出了……可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