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车子启动后,忠叔又开了口:“公子,留下吧。
大伙儿都服你。”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的光斑掠过镜片。”等父亲的事办完再说。”
声音很轻,却截住了对方所有后续的话。
忠叔沉默下去,只余引擎的低鸣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雷复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老者:“勇伯,听说帮里有一半人站在丁姨那边?”
被称作勇伯的老人缓慢而郑重地点头,额间的皱纹随之加深:“是,公子。”
**
水汽在浴室里弥漫。
丁瑶整个人浸在浴缸中,水面浮着几片花瓣。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随后是压低的女声:“夫人,复轰公子……已经回来了。”
丁瑶没有立刻回头。
她盯着水面上一片正在打转的花瓣,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他到哪儿了?”
“下面刚递来的消息,”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今早天没亮透,忠勇伯就带着那几位一直对您有意见的元老去了机场。
人……已经接回来了。”
“知道了。”
丁瑶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出声。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那女人在这里有些分量,外面传来的消息多半先经她的手,但终究,她只是个传话的。
丁瑶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皮肤滚落。
她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到镜前。
镜面蒙着一层雾,她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雷复轰会回来,这是迟早的事。
老头子不在了,他这个儿子怎么可能不回来?又怎么可能不伸手来夺?
她拿起搁在洗手台边缘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
杨尘没在酒店。
他觉得房间里太闷,便转到了公司。
办公室的椅子比酒店的沙发硬,他靠进去,刚点上一支烟,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没先出声。
那头传来丁瑶的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他回来了。
雷公的儿子。”
“人在哪儿?”
杨尘问,把烟换到另一只手。
“忠勇伯去接的机,现在……大概在忠勇伯那边。”
丁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速快了些,“接下来怎么办?他有一半的元老撑腰,票数已经够了。
肯定会明着来争这个位置。”
听筒里传来杨尘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觉得这事不值一提。”一个雷复轰而已。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再说,三联帮只有握在你手里,我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响起时,丁瑶的声音松了些:“你现在在哪儿?酒店吗?”
“公司。”
“地址给我,我过来。”
“现在别动。”
杨尘打断她,“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待在原地。
等雷复轰去找你——他一定会去——话说得软些,别先把局面弄僵。”
“他会来见我?”
丁瑶的语气里带着怀疑,“我已经拿了他家一半的权。”
“他会去的。”
杨尘说得肯定,“论辈分,你总归是他长辈。”
“……好,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杨尘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细烟彻底散尽。
**
车子驶进铁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这是雷公名下的另一处宅子,不是丁瑶现在住的那栋。
雷复轰推门下车,忠勇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另外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也陆续从后面的车里下来。
自从雷公去世,这里的佣人走了一大半,但终究还留着几个。
此刻灯火陆续亮起,这栋空了许久的房子,终于又有了主人。
宅子外围,三三两两站着些穿黑衣的年轻人,见他们进来,纷纷低头示意。
雷复轰没多看,径直穿过前庭,走进客厅。
忠勇伯和几位元老随后步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雷复轰的目光扫过庭院,随后转向身旁的老者:“勇伯,山鸡那边有线索了吗?”
忠勇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沉进海里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件事……老爷子身边那个跟了多年的保镖,人没了。
外面都传是山鸡动的手,具体怎么回事,我们摸不清。”
年轻人听着,只是轻轻颔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着自己的念头。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丁姨现在住哪儿?我想先去见见她。
毕竟……她是我父亲最后那段日子陪着的人。”
“丁女士住在老爷子生前置办的别墅里,离这儿不远。”
忠勇伯答道。
“那就去吧。”
雷复轰说完,径直朝大门走去。
身后跟着的一众元老也随着移动。
走到车旁,雷复轰忽然转身,对众人摆了摆手:“各位叔伯,有事便先去忙吧。
我和勇伯过去就行。
真有需要,我会联系诸位。”
人们相互看了看,最终点头应下。”复轰少爷,那我们先回去了。
有任何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雷复轰微微欠身。
车辆陆续驶离,只剩下一台黑色轿车停在原地。
雷复轰与忠勇伯坐进后座,车子朝着城市另一端的别墅区驶去。
***
此刻的丁瑶已经不在浴室。
先前那通电话结束后,她便从水中起身,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裙。
此刻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杯沿,完全没料到访客正在路上。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一名佣人快步走近,低声通报:“夫人,复轰少爷到了。”
丁瑶抬起眼,顿了片刻才说:“请他们进来吧。”
她起身走向玄关,在门厅处静静等候。
雷复轰与忠勇伯在引导下穿过庭院,出现在她面前。
丁瑶的嘴角随即扬起一抹恰当的弧度——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表情。
论辈分,她是雷公身边最后一位公开的伴侣,而眼前这位是雷公的独子,按礼数该称她一声姨。
“丁姨,好久不见了。”
雷复轰先开口,笑容温和。
“是啊,复轰越来越有气度了。”
丁瑶笑着回应,侧身让出通道,“怎么回来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临时决定的,心情也乱,就没敢打扰丁姨。”
雷复轰边说边随着她往里走,“还请您别见怪。”
“平安回来就好。”
丁瑶引着两人在客厅坐下,亲手斟了茶。
雷复轰接过茶杯,忽然轻声说:“谢谢丁姨这些日子陪在父亲身边。”
丁瑶的笑容未变,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
两日后,清晨。
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站满了人,清一色黑衣白花,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潮湿混合的气味。
丁瑶与雷复轰跪在灵前,一次次将纸钱投入火盆。
火光跃动,映着雷复轰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挂着恰如其分的悲戚。
丁瑶同样低着头,纸灰落在她手背,她轻轻抖落,眼底却平静无波。
两人都在演,只是看谁演得更像罢了。
两侧的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丁瑶低垂着头,偶尔传出压抑的抽泣。
站在她身旁的雷复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暗想这悲伤倒显得真切。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体起伏的曲线,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两天前他去那栋别墅见她时,同样的景象就曾让他险些失态——难怪父亲当年会那样着迷。
葬礼结束后得找个机会单独谈谈,他暗自盘算。
这样的女人不该被冷落。
更何况,她手里还握着三联帮将近一半的权柄。
若能将她拉拢过来,那些力量自然就会流向自己。
一箭双雕。
“别太难过了。”
他侧过身,声音放得很低,“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这样折磨自己。
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密集的刹车声。
十几辆轿车同时停稳,黑压压的人群跨出车门。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沉默的步伐压得庭院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原本肃立的三联帮成员们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来的是杨尘。
尽管雷公已经不在,但过往生意上的往来还在。
来送最后一程,算是给这段合作画个句点。
杨尘领着人朝灵堂走去。
无数道视线钉在他背上,像冰冷的钉子。
一个手下小跑着冲到灵前,对丁瑶和雷复轰急促禀报:“港岛的杨先生到了。”
两人同时起身。
丁瑶苍白的脸颊忽然透出极淡的血色,方才那股哀戚的气息消散得无影无踪。
雷复轰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入口处。
这个名字他听了太久,却始终没机会面对面见上一回。
原本计划等丧事办妥再找时间接触——父亲留下的那些生意需要重新厘清,而杨尘本人,更让他产生浓厚的兴趣。
港岛最年轻的掌舵人,明暗两道都吃得开。
同辈之中,几乎没人能望其项背。
雷复轰这次回来,心底藏着的正是超越这个男人的念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尘在高晋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丁瑶与雷复轰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灵堂两侧的三联帮元老、各堂堂主也全都看了过来。
他们知道这位客人和雷公曾有交情,可如今时局不同了。
帮派里发出去的讣告,好些势力根本不予理睬。
地盘缩水,声势大不如前,谁都怕这节骨眼上再出变故。
杨尘在两人面前停步,微微欠身:“请节哀。”
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丁瑶还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多谢您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