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
房中有些昏暗,些许夕阳透进来,丝毫没让人觉得温暖,反而将屋中显得越发的压抑。
赵定坤坐在一旁,摆弄着手中的珠串,听着赵璘和赵之栩二人说着外间发生的事,等他们说完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沉吟良久才问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
赵璘连忙摇头,“儿子不敢遗漏。”
赵之栩也在旁开口,“孙儿今日都与二叔在一起,二叔说的也都是真的。”他脸上有些惶然,显然今日听闻的那些事情对他冲击不小,他忍不住问道,“祖父,您说那温筠说的是真的吗,太子当真已经拿到了兵权,而且陈王和左相他们的人也都到了蜀地?”
赵定坤手中顿了下,“应该是真的。”
蜀地离茂州虽不算近,可如果真要打探消息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太子领难民北上,收服河运司,于鱼尧堰上跟陈王麾下骑兵对峙,甚至是州府派兵之事,无论哪一桩都不可能瞒得过人,那么大的动静定会传了开来。
那温筠不是蠢人,言谈间既猜到他们可能会对太子下手,就不会想不到他们早前会已派人前去,就算消息再滞后,一来一去也不过是多几日的事情,她撒这种弥天大谎,根本不可能骗的过他们,一旦真相暴露还会激怒了他们,对于温家来说得不偿失。
“那我们怎么办?”赵之栩脸色发白,“太子手中已有兵力,他要是率兵来茂州,我们哪里还能拒绝,而且祖父你之前还派人前去对付太子,万一……”
“闭嘴!”赵定坤蓦地抬头。
赵璘则是因为赵之栩的话面露愕然,“父亲,你派人前去刺杀太子?!”
之前与江玠说话的时候,赵之栩的反应就已经不对,后来在那画舫里说起太子手握兵力时,赵之栩也格外的慌张,他当时就已经有些猜测,可又想着府中的事情父亲从不瞒着他,可他派人刺杀太子却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他?
赵定坤看见二儿子的脸色,瞪了赵之栩一眼,才解释说道,“那天韩、岑两家的人过来寻我,说太子在蜀地收服数万难民,意欲带人前来茂州,他们怕太子借民意逼迫我们几家,所以才商量着提前朝太子下手。当时你还没回府,之后又出了温家的事,我怕你分心旁顾,也担心你和那温筠相处时被她套了话,所以就没告诉你。”
这话虽然解释了,可赵璘的心中依旧有些不快,只脸上未曾露出什么来,“原来是这样。”
赵定坤这才看向赵之栩,语气严厉了许多,“你慌什么?”
赵之栩脸微白,“祖父,我只是担心太子……”
“你担心有什么用?”赵定坤教训道,“那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何况天塌了吗?”
“可是太子如今有了兵权……”
“太子就算有了兵权又能怎样?那温筠也说了,他身边不仅有靖钺司的人监视,有陈王的人予以掣肘,就连左相对他也心思不纯,那蜀州太守庞长林派人过去,未必就没有别的心思。”赵定坤握着手里珠串,那年迈的脸上镇定至极,“太子但凡真有把握能应对他们,早就已经领兵来茂州了,又怎会让温筠来此?”
见赵之栩被训斥的不敢说话,赵定坤声音才微缓了些,“无论太子有没有兵权,他来茂州都是要借赵家的势,要图谋浮屠军。”
赵之栩小声道,“可是您派人刺杀太子,万一被他抓住……”
“我派去的,都是死士,一旦事败他们活不下来。”赵定坤说道,“退一万步,就算那些死士真的被太子所擒,他也有手段能撬开他们的嘴,可你觉得以太子如今的处境,他会贸然与赵家翻脸吗?”
赵之栩愣了下,忍不住张了张嘴。
赵定坤看着他,“遇到事情,最忌慌乱,人一慌就容易脑子犯蠢,也容易被人算计做出错误的决定,哪怕是在生死关头,只有你自己先稳住心神,才能想办法去博生路,寻找困境之中的生机,而不是如同困兽四处乱撞生生耗死自己。”
赵之栩脸上惶然一点点退去,虽然依旧还有些苍白,但似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已平静了不少,“是孙儿自乱阵脚,谢祖父指点。”
赵定坤见状面露欣慰,栩儿是他最看重的孩子,也是赵家这一辈里最成材的,偏生有个不着调的父亲,他将赵之栩待在身边教导,也是想要等到百年之后将赵家是交到他手上,他不怕赵之栩犯错,也不怕他一时糊涂,就怕他不开窍。
如今见他能听进去他的话,赵定坤脸上厉色这才散去,让他坐了回去。
赵定坤朝着赵璘说道,“袁庆安今日是何反应?”
赵璘回道,“脸色很不好,我观他模样,应当会寻梅老爷子,就是不知道梅家还会不会坐得住。”
赵定坤闻言面露讥讽,“梅向宜那个老家伙,口口声声说忠于太祖皇帝,可今日却被那温筠扒了脸皮,他还能坐得住才怪。”
不管他是真忠心旧主,还是装模作样,今日之事都是将梅家逼上了梁山,梅向宜一定会有表态,至少不会再像是之前那样躲在梅家。
赵定坤思及此处,朝着赵璘问,“那个江玠在哪里?”
赵璘道,“回徐家了,今日我和之栩带他走时动了手,徐家那小子怕是惊慌,他回去报个平安。”
赵定坤皱眉,“查过他身份了吗?”
“查过了,没什么问题,而且今日若不是他,我们在那温筠面前怕是要吃了大亏,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赵璘之前是怀疑过江玠,也怀疑过他对赵家别有所图,可是要不是他提醒,后来画舫之中又抓住了温筠话中破绽,三言两语就逼的温筠开口,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太子近况。
太子手握兵力,和他一人前来,那可是天差地别,对于赵家来说,这消息及时的如同甘霖,而江玠应对温筠的手段,也彻底打消了他所有怀疑。
赵定坤见他说的这般肯定,便以为他是真的去查过了,所以安了心,“你说他想投奔赵家?”
赵璘点头,“是,他在京中遭人打压,仕途受阻,所以想要另辟蹊径。”
赵定坤沉吟了片刻,“晚些时候,带他来见我。”
这个江玠如果真如赵璘二人所说,那便极为不简单,无论赵家接下来怎么做,有这么一个心思敏锐,又擅谋略,还对京中、朝中之事极为清楚的人在旁,倒是一桩好事。
赵定坤又吩咐,“你派人盯着温家姐弟,也看着梅家那边,要是梅家那老东西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报,还有,去传信给韩、岑两家,让他们来一趟。”
赵璘点头,“是,父亲。”
……
赵璘从房中退出来时,赵之栩被单独留了下来。
赵定坤对他没了之前的厉声训斥,温声说话时显得格外的宠爱,而赵璘站在门外,听着他那向来严苛的父亲谆谆教导着面前少年,与他分析着太子之事,脸上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方才父亲跟他解释,为何不告诉他刺杀太子时,哪怕明面上说的好听,可那句怕他被温筠套话,分明是觉得他不如温筠。
他自是知道在那温家女面前吃了大亏,可赵之栩又好得到哪里去?他无论在如何,难道还胜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父亲分明是从未想过要让他接管赵家,也从没将他当过继任赵家之人,所以才只让他奔波赵家生意却不让他管族中之事。
连行刺太子这种大事都瞒着他,却让赵之栩知晓,父亲怕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越过他,将家主之位传给赵之栩!!
赵璘脸色难看至极,死死握着拳心看了眼身后屋中,然后阴沉着眼转身就走。
待他走远之后,屋外廊道拐角的尽头,一片黄色衣角漏了出来,似是有纤细人影站在墙角,静静望着赵璘的背影,又看了眼赵定坤房中。
下一瞬,悄无声息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