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魏无羡弱冠冠礼落幕,倏忽便是五载春秋。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云深不知处的青竹绿了又黄,檐下烟雨落了又停,阶前芳草枯荣往复,檐角玉铃岁岁随风轻吟。曾经懵懂软糯、被族人抱在怀中观礼的小小婴孩,如今已然褪去一身稚气,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眼清隽的小小少年。
六年时光润物无声,这一年,年仅六岁的蓝清遥,稳稳结得仙丹,根基稳固,灵力纯粹,远超同辈族人,成了整个姑苏蓝氏最令人称道的天才稚子。
往日里,蓝启仁常守在含光殿旁,日日督导清遥读书习礼、练剑修行,将蓝氏千年家规、正统剑法、心法口诀尽数悉心传授。小小少年性子沉静乖巧,不像寻常孩童顽劣嬉闹,日日晨起沐风练剑,暮时伏案读书,礼法端正,行事沉稳,小小年纪便颇有蓝氏子弟的端方气度,唯独心底,始终惦念着外出游历的双亲。
两年之前,待清遥稳稳稳住筑基修为、课业步入正轨,魏无羡便耐不住云深常年清寂,拉着蓝忘机下山游历人间。
二人踏遍大江南北,看尽山河风月。春日赴江南赏烟雨桃花,夏日栖竹林听山风蝉鸣,秋日登高楼观万里秋霜,冬日临寒江看落雪纷飞。
直至听闻独子顺利结丹,二人方才收拾行装,辞别山河风月,踏云归返姑苏云深。
归山之日,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层林尽染的竹海澄澈明净,薄雾袅袅,依旧是六年来岁岁不变的清雅仙府模样。远远便见静室门前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一身规整的月白小制服,发髻端正,腰束素带,身姿笔直挺拔,静静立在廊下,目光遥遥望着山道尽头,已然等候许久。
少年眉眼清随蓝忘机,清冷端正,可眼底细碎的灵动,却藏着魏无羡的影子。
待两道熟悉的身影踏碎竹影、缓步走近,蓝清遥素来沉静的眼眸骤然一亮,再难维持平日的沉稳端方,快步上前,小步奔至近前,毫不犹豫一头扑进魏无羡怀中,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个满怀。
久违的暖意相拥,软糯的童音带着两分久等的雀跃、两分思念的委屈,轻轻响起:“娘亲!父亲!”
魏无羡离家两年,日日惦念自家孩儿,此刻被小小少年紧紧抱着,心头瞬间被温柔填满。他垂眸望着怀中人,伸手稳稳托住少年的腰背,指尖轻抚他乌黑的发顶,嗓音温柔缱绻,带着笑意:“卿卿,想娘亲没有?”
蓝清遥将脸颊轻轻贴在魏无羡温暖的衣襟上,用力点头,声音软糯又认真:“嗯!日日都想。”
“日日都想?”魏无羡弯起眉眼,笑意温柔,故意逗他,“那怎么不见我们小清遥笑一笑?是不是两年不见娘亲,生疏啦?”
蓝清遥闻言,微微抬眸,清澈的眼眸认真望着他,小小年纪,语气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端正自持:“娘亲,我已经长大了,不可时时嬉闹失态。”
一本正经的模样,端方又可爱,像极了年少时刻板守礼的蓝忘机。
魏无羡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心头软软的,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白皙软嫩的脸颊,笑意明媚:“好好好,我们清遥是小大人了,真是个小机灵鬼。”
说罢,他抬手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纹理细腻,打磨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递到蓝清遥面前。
“离家两载,娘亲没忘了我的乖孩儿,喏,特意给你带了礼物。”
蓝清遥眸光微亮,松开抱着魏无羡的手,乖乖伸手接过木盒,抬头看向自家娘亲,满眼期待。
“打开看看。”魏无羡柔声示意。
少年依言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的素色锦缎,锦缎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通透温润的玉髓镯子。玉色清透如雪,莹润纯净,毫无杂质,日光落在其上,泛着淡淡的柔光,镯身纤细规整,恰好适合孩童手腕佩戴,边角打磨得圆润顺滑,不见半分棱角。
蓝清遥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带着几分懵懂不解,抬眸望向魏无羡,似乎不明白父母为何特意赠予他一枚玉镯。
魏无羡见他好奇,温柔笑着抬手,轻轻拿起玉镯,小心翼翼套入少年纤细的手腕。玉镯贴合肌肤,温润微凉,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镯身,细细叮嘱:“这是娘亲在外游历,于深山灵泉旁寻得的千年暖玉髓,质地温和,养身静心。我寻得原石带回,你父亲亲手打磨塑形、精雕细琢,还在镯身内里刻了护身聚灵的高阶阵法。”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温柔郑重:“此镯可安神固灵,护你修行稳心,抵御邪祟,寻常凶险皆可挡避,往后你独自修行、下山历练,有它相伴,娘亲与你父亲也能安心。”
玉髓养人,阵法护身,是父母藏在岁月里最细腻稳妥的牵挂。
蓝清遥低头看着腕上莹润的玉镯,触感温温软软,心底暖意翻涌,恭敬垂首,轻声道谢:“谢谢娘亲。”
“只谢娘亲可不够。”魏无羡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侧身示意他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蓝忘机,眼底满是温柔,“选材寻玉是娘亲的心意,可打磨、抛光、雕纹、刻阵,全是你父亲日夜亲手所为,分毫未假,你该好好谢谢你父亲。”
蓝忘机立在一旁,一身素白雅正,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柔沉静,静静看着父子二人嬉闹相伴,眼底盛着浅浅暖意。
听闻此言,蓝清遥立刻转头,对着蓝忘机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蓝氏大礼,礼数周全,神色恭谨:“谢谢父亲。”
礼毕之后,少年却没有如往日一般黏在双亲身侧撒娇嬉闹,眉眼间似藏着一丝浅浅的局促,不见归家重逢的全然欢喜。
魏无羡心思细腻,瞬间便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落差,微微敛了笑意,轻声问道:“怎么了清遥?看着闷闷的,是不喜欢这份礼物,还是哪里不开心?”
蓝清遥闻言立刻抬头,眼神澄澈坦荡,认真摇头,语气端正:“没有的娘亲,孩儿很喜欢,也很感念爹娘心意。”
他垂眸看了一眼腕上温润的玉镯,又飞快抬眼望向二人,规规矩矩垂手立身,端方有礼:“只是今日课业尚未完成,晚课亦未温习,时辰不早,孩儿不敢懈怠课业。爹娘久归劳顿,可在静室好生歇息,孩儿先行归去治学修课,改日再来侍奉双亲。”
话音落,不等魏无羡再多言语,他认认真真对着二人再行一礼,身姿端正,步履匆匆,转身便沿着竹间石径离去,小小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青竹薄雾之间。
廊下瞬间清静下来,只余晚风拂竹的簌簌轻响,檐下玉铃轻摇,细碎音声悠悠回荡。
魏无羡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又心软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眉眼间满是感慨:“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像你了。小小年纪,刻板自律得不像话,半点孩童的活泼劲儿都没有。”
蓝忘机抬眸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轻声开口,嗓音清润温和:“年少知礼,勤学自律,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也太省心、太懂事了。”魏无羡靠在他肩头,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柔软的牵挂,“别的六岁孩童,正是贪玩嬉闹、无忧无虑的时候,偏偏我们清遥,小小年纪便心性沉稳、克己守礼,结丹修行、读书习礼,样样严苛待己,半点不肯松懈。两年不见,倒真是彻底长成小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