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凤山风声呼啸,卷着满地枯叶乱飞,整座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沉沉肃杀之中。
弟子们四散奔寻,脚步声、呼叫声此起彼伏,可每一次归来,带来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摇头与失落。
没有踪迹。
没有气息。
半点关于蓝清遥的线索,都无。
消息层层传出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两道清雅身影匆匆踏破风雾,落至山头。
蓝启仁步履急促,素来稳如泰山的面色此刻彻底失了平日从容,鬓边白絮被山风吹得凌乱,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此刻盛满慌乱,落地第一句便是沉声急问:“清遥何在?”
身侧,蓝曦臣白衣翩然而来,温润眉眼间再无半分笑意,素来从容平和的气场尽数敛去,周身只剩沉沉凝重。
两大蓝氏尊长亲临,亲自带队搜寻。
蓝曦臣灵力铺开,浩浩荡荡,覆盖整座百凤山百里地界,灵力细致探入每一寸土层、每一处岩缝、每一片密林幽谷,分毫不敢遗漏。
蓝启仁亲自核查妖兽残余妖气、打斗痕迹、散落灵力波动,逐条推演方才的缠斗始末。
可片刻之后,二人双双收势,相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
山魈妖气杂乱狂暴,彻底扰乱了整片山林的灵气脉络,将蓝清遥残存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这一刻,全场彻底死寂。
连风,都似是停顿了一瞬。
魏无羡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压下去的惶恐、死死按住的戾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的身子开始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而后蔓延至手腕、臂膀,最后连脊背、肩头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颤抖极轻,却极吓人,是极致恐惧、极致后怕、极致无助,才会生出的生理颤栗。
若是清遥出事了怎么办?
若是他真的没了……怎么办?
魏无羡眼底发红,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遍遍在心底疯狂反问。
那枚玉镯,是他看着做的,明明是万无一失的护命之物,怎么会没用?
怎么可能没用!
他好不容易盼回来,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卿卿,难道又要从他身边,彻底消失?
一念及此,无边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压得他几乎崩溃。
蓝忘机长臂牢牢环住他颤抖不止的腰身,掌心温热沉稳,一遍遍无声安抚……
他低声反复呢喃:“无事。我在。清遥定会无事。”
山风烈烈,吹乱魏无羡满头黑发。
他眼底温柔尽数湮灭,眸底翻涌着沉沉黑雾,周身久违的暴戾戾气层层炸开。
这一刻的魏无羡,褪去了云深温柔岁月里所有的温和柔软,褪去了仙门世人印象里恣意爱笑的模样。
眉眼冰冷,煞气缠身,偏执疯狂,凌厉可怖。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孤身立在乱葬岗、背负万千骂名、无人可依、无人可盼的夷陵老祖。
压抑、疯狂、绝望、暴戾,尽数缠在一身。
江厌离看得心口发紧,下意识攥紧了身旁金子轩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却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谁都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
整片百凤山,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便会随着这人失控的戾气彻底倾覆。
“有人!这边!!”
陡然间,密林深处传来一名弟子破音的呼喊,冲破层层风声,骤然炸响在众人耳畔!
那一声呼喊,像是一道救命惊雷,瞬间劈开了漫天沉郁绝望!
所有人瞬间转头望去。
魏无羡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般抬眼,猩红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濒临崩断的心弦骤然一松。
众人几乎是狂奔而去。
密林深处,一处被乱石遮掩的低矮土洞前,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少年一身规整的月白校服早已沾满泥土、草屑、灰垢,干干净净的衣袍脏得看不出原本色泽,发髻散乱,青丝黏在满是薄灰的脸颊上,小小的脸上蹭得黑乎乎一片,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澄澈。
正是消失许久的蓝清遥。
他此刻微微蜷着身子,手腕那枚温润的玉镯安然戴在腕间,光洁无损,想来是方才妖兽突袭的瞬间,护阵自行触发,护住了他的身形,将他瞬间挪移避开妖兽血口,坠入这处隐蔽土洞,隔绝了所有妖气与凶险。
只是阵法触发动静极小,又被山林妖气掩盖,故而无人察觉。
“清遥!!”
魏无羡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
他俯身伸出手,一把将脏兮兮的小小少年狠狠、紧紧抱进怀里。
温热的小小身躯稳稳落在怀中,真实、温热、鲜活。
就在双臂合拢、抱住孩子的这一刻,紧绷许久的力气彻底抽空,魏无羡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滑,若不是蓝忘机及时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腰身,他早已直接瘫坐在满地尘土之中。
后怕、惶恐、绝望、狂喜,万般情绪瞬间汹涌而上,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将脸深深埋在少年凌乱的发顶,手臂用力得发颤,声音沙哑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微哑的哽咽。
“吓死我了……卿卿,你真的要把娘亲吓死了……”
万幸。
万幸虚惊一场。
万幸,他的孩子,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