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近日颇不太平。
先是市面上忽现伪钞,虽工艺粗糙,但混杂在真币中,引得小商户人心惶惶。
接着,几所大学里,悄然流传起油印传单,字句尖锐,直指帝国经济政策盘剥地方,民生困苦。
更麻烦的是滇缅公路,几处偏远路段,三日内竟接连发生四起蹊跷的塌方和劫案,虽损失不大,却让这条生命线运输为之一滞。
城内翠湖旁一处僻静小院,帝国情报总局昆明站长老韩,正对着一张刚送来的伪钞和几张传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年近五十,面貌普通,是干这行三十年的老手。
“站长,查过了,伪钞纸张是本地小作坊产的,油墨也普通,追到源头,老板说是个生面孔外地人买的,早没影了。传单的油印机,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找到,指纹杂乱,没法查。
公路上的事更邪乎,塌方处土石松动像是人为,可没见着人。
抢劫的毛贼抓了两个,都是本地青皮,说是有人给钱让他们干的,指使的人蒙着面,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缅甸那边过来的。”副手低声汇报。
“声东击西,敲山震虎。”老韩敲着桌子,
“是教授的手笔,没错。他在缅北吃了亏,跑咱们这儿撒气来了。这点小把戏,伤不了筋骨,但恶心人,也分散咱们注意力。他肯定还有后手。”
“要不要全城戒严,大搜一遍?”
“打草惊蛇。”老韩摇头,
“教授精得像鬼,大张旗鼓,他缩得更深。他不是要搞乱子么?咱们就陪他玩玩。
伪钞案,让警察局高调成立专案组,大张旗鼓地查,但暗中放松几个口子。传单的事,找几个可靠的学界名流,在报上写文章批驳,再让内线在学生里带带风向,把那点火苗掐了。
公路那边,加派明暗两路巡逻,尤其夜间,设几个‘诱饵’车队。他敢再伸手,就剁了他的爪子!”
“是!”
“另外,”老韩压低声音,
“通知我们在邮局、车站、码头所有暗桩,留意最近半个月所有入境的外地人,特别是独行的、有伤残的、或者行为异常的。教授可能在昆明有落脚点,甚至……有线人。”
命令下达,昆明城表面波澜不惊,暗里却已张开一张无形的网。
同一时刻,加尔各答总督府。
哈里斯面前的加密电报机上,纸带缓缓吐出字符,来自柏林伯格。内容让他目光凝住。
“已证实,教授真名海因里希·穆勒,原卡纳里斯军事情报局东线外情处高级参谋,专司策反、破坏及特别行动。
之前因涉嫌参与刺杀希特勒未遂的七月阴谋,遭盖世太保追捕,后神秘消失。疑被美国战略情报局通过回形针行动秘密吸纳,化名潜入。
其在苏联内务部的联系人与代号不详,但根据零星档案交叉比对,其行动模式、资源调动方式,后活跃于巴尔干及中东、代号‘灰烬’的幽灵小组高度吻合。
该小组曾成功在铁托与丘吉尔之间制造严重猜疑,并策划了多起针对盟军后勤的破坏。初步判断,海因里希·穆勒极可能是‘灰烬’小组核心成员,甚至可能是领导者之一。
此人冷酷、多疑、擅布局,有极强的求生欲和报复心,对旧日效忠对象有复杂情感,但更执着于个人生存与影响力。
他目前所为,恐非单纯执行美苏指令,或有更深层个人目的——在混乱中重建属于自己的权力网络。务必极度警惕。伯格。”
海因里希·穆勒……卡纳里斯旧部……灰烬小组领导者……哈里斯将这几个词在脑中反复咀嚼。
难怪此人如此难缠,不仅精通谍报技巧,更深谙如何搅动风雨,在各大势力夹缝中游走牟利。
他投靠美苏,或许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目标,可能是借助各方资源,在亚洲的乱局中,为自己打造一个独立的、黑暗的王国。
“个人目的……权力网络……”哈里斯起身,走到巨幅亚洲地图前。
印度、波斯湾、东南亚……如果教授,不,海因里希·穆勒,真存了这般心思,那么他近期的行动就解释得通了。
在印度支持“自由印度军”,是想扶植代理人,在帝国腹地钉钉子。在波斯湾策划刺杀,是想阻挠帝国战略,保持地区力量真空。
在缅北活动,是想控制边境地带,作为其“王国”的根据地。在昆明制造混乱,既是报复、牵制,也可能是在试探帝国后方虚实,寻找渗透和建立网络的机会。
这是一个比单纯间谍或破坏者危险得多的敌人。
“灰隼!”哈里斯唤道。
“在!”
“将伯格这份情报,核心内容加密后,同步给昆明站长老韩,以及雷豹。
告诉他们,对手是卡纳里斯时代的顶尖阴谋家,目标可能远超我们想象。应对策略需调整,不能只满足于破坏其具体行动,要设法摸清其整体网络架构,尤其是他在本地的联络点和资源渠道,争取顺藤摸瓜,将其连根拔起。必要时,可以……放长线。”
“明白!”灰隼凛然,立刻去办。
哈里斯又接通了与伯格联系的专线。几经转接,伯格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情报收到了,很有价值。里宾特洛甫部长这次很大方。”
“部长需要证明,与帝国合作比对抗更有益。扳倒卡纳里斯只是第一步,清除其遗毒,同样重要。海因里希·穆勒是卡纳里斯最危险的遗产之一。”伯格语速很快,
“另外,我通过私人渠道,查到一点关于‘灰烬’小组的往事。这个小组最后有记录的活动,是试图在雅尔塔会议期间制造事端,离间美英苏,但失败。
小组随后解散,成员下落不明。但有未经证实的传言,小组有一笔幽灵基金,由卡纳里斯亲自设立,存放在瑞士和中立国的秘密账户,数额巨大,作为小组的应急和活动经费。
卡纳里斯死后,这笔钱的下落成谜。如果海因里希·穆勒继承了这笔钱,或者知道如何获取,那他将拥有惊人的财力支持。”
幽灵基金!哈里斯眼神一锐。这就解释了他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调动资源,收买地方势力,提供军火。钱是英雄胆,更是阴谋家的血液。
“能查到账户线索么?”
“很难。卡纳里斯做事极其谨慎,这笔钱可能通过几十个空壳公司层层转手,最终流向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知道。但或许……海因里希·穆勒本人,就是钥匙。抓住他,可能就抓住了钱袋子。”
“明白了。感谢,伯格先生。这份人情,帝国记下了。”
“互利互惠。祝你好运,哈里斯副局长。抓住那个幽灵。”
通讯结束。哈里斯沉思片刻,拿起红色专线电话,接通了王副部长。
“部长,柏林送来关于教授的关键背景情报……”他将海因里希·穆勒和幽灵基金的事简要汇报。
王副部长听完,沉默片刻,道:“果然不是寻常角色。如此一来,我们在东南亚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间谍,而是一个试图趁乱割据的军阀雏形。
必须在他成势前掐灭。昆明那边,老韩能应付那些小动作。关键是缅北,雷豹必须盯死他,不能让他真的在佤邦或缅北其他地区扎下根。
必要时候,可以给予雷豹更大的临机决断权,甚至允许小规模越境追击。但要注意国际影响,尤其是英国人和缅甸本地土司的看法,手段要干净。”
“是。另外,关于那笔幽灵基金……”
“我会让总部的经济情报部门和国际结算渠道的同志留意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动,特别是经过瑞士、葡萄牙、阿根廷这些地方的。
但这如同大海捞针。突破口,还是在海因里希·穆勒本人身上。哈里斯,你的首要任务,是抓住他,撬开他的嘴。需要什么支援,直接提。”
“暂时不需要。有雷豹和山魈在缅北,有老韩在昆明,加上伯格这条线,目前够用。我会协调好。”
“好。随时汇报进展。”
昆明,两日后的深夜。
滇缅公路一段险峻的盘山道上,三辆伪装成普通商队的卡车,在夜色中缓慢行驶。车队前后各有两辆摩托车护卫,车灯昏暗。这正是老韩设下的“诱饵”。
山道一侧是陡壁,另一侧是深涧。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弯道,速度最慢时,前方路面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几块不大不小的山石滚落,挡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石滚落声,断了退路。
“有埋伏!”头车司机惊呼。
两侧山坡上,瞬间亮起十几支火把,人影幢幢,喝骂声传来:“停车!留下货!饶你们不死!”
看似一场寻常的山匪劫道。
埋伏在更远处制高点的老韩,通过夜视望远镜看着,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山匪?火把亮得这么整齐,人埋伏得这么有章法,可不像乌合之众。
“动手。”他对着耳麦低声道。
命令下达,异变突生!
那三辆“商车”篷布猛然掀开,不是货物,而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与此同时,前后被“山石”阻断的路面下,竟突然掀开伪装,露出几个早就埋伏好的散兵坑,里面的士兵开火了!
更致命的是,天空传来旋翼声,两架轻型武装直升机不知何时已悄然悬停在山谷上方,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将两侧山坡照得如同白昼,机枪口锁定下方!
埋伏的“山匪”顿时大乱,他们没想到猎物瞬间变成猎人,而且火力如此凶猛!
“是圈套!快撤!”匪首惊惶大喊。
但为时已晚。士兵们训练有素,交叉火力封锁了主要逃窜路线。
直升机上的狙击手精准点射,几个试图逃向密林的匪徒应声倒地。战斗一面倒,不到十分钟,二十余名“山匪”非死即俘。
老韩带人走下制高点,来到被俘的匪首面前。这是个面目凶狠的汉子,此刻面如土色。
“谁指使你们的?说实话,少受罪。”老韩蹲下,语气平淡。
匪首眼神闪烁,还想硬撑。
老韩也不废话,对旁边士兵示意。士兵从匪首怀里搜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沓崭新的帝国伪钞,几根金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名,是昆明城内的一个茶馆。
“这金条,这伪钞,还有这纸条,谁给你的?”老韩拿起金条,上面没有任何印记,是黑市上最常见的“小黄鱼”。
匪首见证据确凿,知道抵赖不过,哭丧着脸:“是……是个瘸子,左腿有点跛,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说话有点怪,不像本地口音,也不像四川云南的。他找到我,给了定金,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纸条也是他给的,说要是得手了,或者出事了,就去这个茶馆,找一个叫老陈皮的伙计。”
瘸子?怪口音?老韩心念电转,教授本人肯定不是瘸子,但这可能是他手下,或者他发展的下线。
“那个茶馆,查了么?”
“查了,就是个普通茶馆,老板伙计都背景干净。那个‘老陈皮’也确实有个伙计叫这外号,但三天前说是家里有事,请假回乡下老家了,还没回来。”
“老家在哪?”
“问了,说是滇南普洱那边,一个寨子,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但那边山路难走,消息来回至少要四五天。”
老韩知道,这条线恐怕又断了。
教授极其谨慎,用的是单线联系,随时可弃的棋子。但他既然在昆明动用本地黑势力,说明他在这里确实有眼线,有渠道,而且急于看到混乱效果。
“把这些人带回去,仔细审,看能不能挖出点别的。加强对城内所有茶馆、客栈、车马店的监控,特别是那种生意不咸不淡、容易掩人耳目的。另外,”老韩眼中寒光一闪,
“把这次我们反埋伏成功,全歼匪徒的消息,稍微透点风出去,不用太详细,就让道上的人知道,最近公路不太平,但更有狠角色在盯着。敲山震虎,看看能不能惊出点什么。”
“是!”
消息很快在昆明的暗世界里悄悄传开。
一时间,道上风声鹤唳,许多宵小之徒收敛了不少。而那间茶馆,在“老陈皮”迟迟不归后,也被老板悄悄转手,新东家背景不明,但生意依旧清淡。
老韩知道,教授在昆明的触角,暂时缩了回去。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缅北,深山。
雷豹带着一支精干小队,在山魈的指引下,沿着教授可能逃窜的方向,已经追踪了三天。
山路极其难行,毒虫猛兽遍布,更麻烦的是,教授似乎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刻意抹去痕迹,还布下了一些简单的反追踪陷阱,虽然粗糙,却有效地拖延了他们的速度。
“头儿,这样追不是办法。这老林子太大了,他随便找个山洞一钻,咱们找一年也未必找得到。”一个队员擦着汗道。
雷豹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绝不能给教授喘息之机。此人心机深沉,手里可能还有资源,一旦让他缓过气,在缅北另起炉灶,麻烦就大了。
山魈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一片被踩倒的蕨类植物,又摸了摸旁边树干上一处几乎看不出的新鲜刮痕,低声道:“他往西北方向去了,大概比我们快半天到一天的路程。
那边再走几十里,就接近萨尔温江上游的支流了,水网密布,有些地方可以行小筏子。如果他到了水边,就更难追了。”
“西北……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寨子或者地方么?”雷豹问。
山魈想了想:“有个叫雾露寨的小寨子,在江边,以前是马帮歇脚补水的地方,很偏僻。寨子里人不多,但据说有些老人,还懂些祖传的草药和……驱虫避蛇的法子,以前马帮都敬他们三分。”
“雾露寨……”雷豹记下这个名字,
“教授受伤不轻,又急於摆脱我们,可能需要找个地方休整、补给,甚至找人处理伤口。这个寨子,很可疑。山魈,你熟悉路,我们抄近道,赶在他前面,去雾露寨埋伏!”
“好!我知道一条采药人的小路,能省不少时间,但很险。”
“再险也得走!出发!”
一行人改变方向,由山魈带路,钻入更加茂密无路的原始丛林。
而在他们前方,教授,或者说海因里希·穆勒,的确正朝着雾露寨的方向艰难跋涉。
伤口感染让他发着低烧,体力透支严重。但他眼中那团幽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昆明的小把戏,只是开胃菜。
佤邦的失败,是意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他在缅北经营多年,岂会只有山魈一条线?雾露寨,就是他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寨子里的草鬼婆,可不只会驱虫避蛇。
他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那是一个微型胶卷,里面记录着他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一份绝密情报,关于帝国在波斯湾阿巴斯港基地的详细建设图纸和初期驻军部署。
这份情报,是他准备送给某位大人物的厚礼,足以在帝国后院点起一场滔天大火。
前提是,他得活着走出这片森林,得把胶卷送出去。
“哈里斯……雷豹……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他嘶哑地低语,拄着一根树枝,继续向前挪动。